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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各有务 谢思渊,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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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毕,先生边收拾书本,边缓缓说道:“亦姝,往后二十来日,我不能来授课了,且先留几道课业与你,须得静心研习,不可懈怠。待年后我再来时,必细细查验,你须按时完成,不可偷懒哦!”
“父亲的早课还未停呢,先生您的课怎么反倒先停了?离年关还有好几日呢……”
“正是眼瞧着年关将近,我才得先出去避一避风头,省得家中长辈哪日心血来潮,真将我绑回去相看人家。况且每逢岁末,亲眷往来不绝。见了我这么个迟迟未曾出阁的老姑娘,纵是不曾开口问东问西,那一声叹息、一个眼神,也够叫人坐立难安了。我自己受不住,父母瞧着只怕也添堵。既如此,我索性不留在家中讨嫌,寻个清静地方躲上一阵。待过完年,亲戚散了,风头也过去了,我再回来。到那时,再继续给你授课不迟。”先生嘴上说得轻松诙谐,可我总觉得那自嘲下,隐着难受。
我望着先生,“先生,其实我觉得您并不像那些恨嫁却嫁不出去的女子。”
她抬眼看我,“哦?”
“因为您提起婚嫁时,从不遗憾,也不艳羡旁人。”我想了想,“可若说您心里全无波澜,我也不信。”说着,我轻轻笑了,“所以我一直想知道,您究竟是未遇良人,不曾动心;还是曾经动过心,却未能如愿?抑或从一开始,便决定此生不嫁了?”
先生沉默了许久,垂眸望着书面上的纹理,指尖拂过书页,沙沙作响。
半晌,忽然轻笑了一声,“若真要说的话……”她顿了顿,“都有吧。”
我怔住,“都有?”
“嗯。”她抬起眼来,神色倒是平静,“年轻时也曾有过瞧得顺眼的人,只是有缘无分;后来也不是没遇见过想要求娶我的人,可总觉得差了些什么,不愿将就。”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提起旁人的故事。
“至于伤心……”她笑了笑,“人活于世,谁又不曾被伤过呢?”窗外寒风拂过,吹得廊下风铃轻响。她倚着椅背,目光落向远处,“伤过几回,见过几回,也就渐渐明白了。有些人适合相守,有些人适合怀念;有些路能同行,有些路终究只能自己走。”说到这里,她又收回目光,望向我。
“后来想明白了,一个人过日子也没什么不好。既自在,又清净,不必委屈自己去迁就谁。”她顿了顿,唇边带出几分自嘲的笑意,“所以,你方才问的那几个缘由,我大约都占了一些。”
我听得入神,再三品过她的话。
忽然,先生起了身,拍了拍我的肩,“我先走了。”说着,将案上的几册书轻轻点了点,“给你留的课业,可别只顾着玩乐,转头便抛到脑后去了。”
我笑道:“先生未免太小瞧人了。”
“是么?”她挑眉,“那便等年后我回来,一并查验。”说罢,又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若有半篇敷衍应付,到时可别怪我罚你重写。”
话音落下,她便撑伞踏入风雪之中,只留下一串渐远的脚步声。
我嘴上答应得爽快,待先生走后,再翻看她留下的课业,却不由得犯了愁。先生出的题,向来没有容易的。
明知我于丹青一道天赋平平,她却偏要我作一幅街景图。若只是寻常街景倒也罢了,偏偏还立下许多规矩:不许画高门广厦,不许画楼阁亭台,更不许画那些人人称道的繁华盛景。
她要的,竟是市井烟火,是支摊卖饼的老翁,是挑担叫卖的小贩,是街边嬉闹的孩童,是往来奔波的寻常百姓。
光是想想,我便觉得头疼。
更叫人为难的还在后头,那叠课业最底下,另压着一张纸笺,上头只有四个字——何为百姓。先生命我以此为题,作一篇论述。
我捏着那张纸,盯了许久,只觉得这题目瞧着简单,细想起来,却比那幅画还难。
正烦闷着,青杏推门而入,轻快地说:“顾公子来了。”
来得正好,他的画功和文采均在我之上,我刚好可以让他帮我应付这些课业!
“清允,身上的伤可好了吗?”我寒暄道。
“早就好利索了。”清允说着,抬了抬手,又踢了踢腿,惹得我和青杏不禁笑出了声。
“而且,你让青杏今日送山药粥,明日送银耳羹,后日又送茯苓糕,我怎么能不快快好起来呢?!”说话间,清允已缓缓行至眼前,那一双眸子里,满是亮闪的温情。
我只觉得颊上发烫,赶紧找话说:“是……是问了章大夫,山药补胃,银耳清润,茯苓宁神,故……”
话还未说完,突觉得手指被稳稳握住,慢慢抬起,置于微微起伏的他的胸前,“章大夫治好了我身上的伤,可这里,是你治好的。”
透过他里三层外三层的冬装,我的指尖依然能感受到那里跳动的心,有序且有力。
“奴婢去准备茶水。”青杏小声禀报后退了出去。
房中只余我与他,我只觉得,那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用力地击打着我的手指,而那双眸子,也离我的眼睛越来越近……
他的呼吸近在耳畔,温热气息若有若无地拂过我的脸颊,似羽毛扫过,又似暖玉生温。我分明一动未动,却觉周身毛孔都被那暖意惊醒,连心跳也不由乱了几分。
他像是在克制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良久,才低声问道:“亦姝,我可以吗?”
声音很轻,轻得仿佛只要我稍稍后退一步,他便会停下,可也正因如此,叫人连拒绝的话都说不出口。
他见我没有回答,嘴角微微扬起,之后便更加靠近……
门被推开的声响传来,打破了这热得撩人的丝丝缕缕,清允和我各自后退一步,眼神却还连着。
“顾公子,你和小姐都刚下课,想必有些饿了,我备了些茶果点心,你陪小姐一道用些吧。”青杏边说,边将朱漆茶盘放下。
“哦,竟险些忘了此番前来的用意,”清允仍旧看着我,只是笑容已恢复往昔的明快,“我是来告诉你,不久前,母亲的一位远亲来京上任,初来乍到,诸事未定。年关前后,父母亲需常去走动照应,我也得随同前往,帮着打点些琐事。因此,晨课那边,我已向沈伯父告过假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唇边带着几分歉意,“至于你这边,我也该亲自来告假一声,最近怕是不能如从前那般常来看你了。”他轻轻笑了笑,“不过也只是不能常来,不是不能来。若得了空,我总会过来的。”
我本来想让他帮我课业的话,登时堵在嘴里,于是只能抿了抿唇,叹了口气,“既是长辈吩咐,自然该以家中事务为重。你安心去就是,不必特意向我告假,”我抬眸看他,笑了笑,“再说了,不过是少见几回面罢了。待过完年,自有再见的时候。”
话说得轻松,可我心里却是一沉。
清允又悄悄将我的手抓住,握了又握,他看了看青杏,想必是觉得有外人在,不合礼数,于是又松开了我的手,作揖离去。
我送他到院外,还是在他即将迈出后宅园门的刹那,忍不住补了一句,“只是你既答应了要来,便别总拿’抽空’二字哄我。若是整个年节都不见人影,待开春见了面,我可是要同你算账的。”
清允依依不舍的脸上瞬间盈满了笑容,荡漾开去,像是冬日里无边无尽的暖意……
等我回头时,却迎上了一人的目光。不知他是从何时起便站在游廊尽头的那面墙下的,不过他肩头落了些细雪,想来是有一会儿了。
“谢公子好。”我远远地对他行了礼。
他手里抱着许多书,不便作揖,只好弯腰回礼。
“你何时来的?”
“刚到。”他答得很快。
“嗯。”
我抬脚欲走,不料却被他叫住,“沈小姐!”
“嗯?何事?”
“我,想同您的丫鬟,”说着,他指了指我身后的青杏,“同她说几句话,不知可否方便?”
我看到他看青杏的眼神,想到他刚苏醒那日,青杏喂他汤药时,他看她的眼神,与此时竟无二致。果真,与我猜测的一样。
我点了点头,对青杏说:“去吧。”
青杏看起来有些茫然。显然这丫头还不知道,已经有人对他起了心思。
我回房看着先生留下课业的那几页纸发呆,不知何时,青杏回来了。
“小姐,我回来了。”
“回来了?”我晃着手中的笔,音调轻快,带着几分调侃问道,“和谢公子谈得可好?”
她见我这般模样,登时涨红了脸,“小姐,你可别乱想!”
“我已然乱想啦!”
“没,没有。他只是向我探问了一些府里的事情……哎呀,你别用这样的眼神瞧我!哎呀,你听我跟你说清楚嘛!”
“嗯,嗯,我听着呢,你说吧。”我仍旧嬉皮笑脸着。
她嗔怒道:“小姐要是再这样,我便不说了!”
我见她是真恼了,只好哄道:“好嘛,好嘛,我不对,你好好跟我说,他都问了你什么了?”
青杏这才恢复了温柔,细细道来:“他问我,父母可在,今年几岁,何时到的沈府,到沈府之前,又住在何处。我本不愿将自己的事情、府里的事情说得太多,可又见他不是坏人,况且,我不说,万一他再去问别人,更是麻烦,索性告诉他了。说我自小孤苦,无父无母,在沈家京郊的一处农庄上长大,十岁时来了沈府。他再追问,哪处农庄,何人抚养我长大,我便回他,是奶奶养大我的,至于农庄,便是京城西郊四十余里处的松梅庄。他再问奶奶的事,我便觉得,他问的也未免太多太细了些,便敷衍答了。”
“我听着都替你累。他问得这般细致,旁人还当他是在相看新妇。如今只差把你的生辰八字记下来,再寻个术士算算何日宜嫁娶了。”我边说,边不由得笑出了声。
“可,可他还真的问了我的生辰八字,不过,打我小时起,我奶奶就已经老到记不清我的生辰八字了。所以,我一直都闹不清自己到底哪年哪月生的……”
“后来呢?”我饶有兴致地问下去。
“最后,我问他,问这些事做什么?他说,他找人,问我是否认识一位年方十九,自小在沈府长大的女子,像是我这样的。我便说了几个丫鬟的名字,他听了,连连摇头,只说不对不像。我再问他,找的人是他什么人,他说是一位远亲。我就更不懂了,他的远亲,要来咱们府上找?”
青杏说完,端起桌上的茶盏一饮而尽。
“找人?他找什么人?既然在咱们府上找人,为何不去问父亲母亲,却要来问你呢?”说到这里,我忽然想起那日,我拿着装有牌位的包袱,在东厢房窗外最初听到的那些话:
“思渊,我给你母亲的回信中,已然说得很明白了,那人,早在多年前就因病去世了。”
“可母亲说……”
“你母亲,想来是为了给你留个念想,留个希冀罢了,你莫要当真了。”
“可我见您府上,有个丫鬟,她眉眼……”
……
谢思渊,果然在找什么人。
思索间,不知不觉又走回到书案旁,目光又落回到那几页纸上,哎,我还有心思管别人的闲事?!我自己的事,都还没着落呢!
我方才那股看热闹的劲头顿时消散了,不情不愿地嘟哝道:“青杏,明日起,陪我去市井间走走吧,先生出的题,实在刁钻,既要画市井烟火,又要论什么百姓。我若再不出去瞧瞧,只怕一个字也写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