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终探君 “母亲,二 ...
-
第二日再去顾府看清允,门房上却说清允出门了,不在府内。
怪了,他不是病了吗?不在家好好养病,跑出去做什么?
我只好拜托门房拿来纸笔,我留张字条给他,上写着:“闻君染恙,特来探看,不遇,故留此札。倘得君阅,幸以书报,我当即往相见;若已痊安,但来我居,呼之即见。”
写毕,我将纸递还过去,指尖却不知为何,仍是微凉。
又过了两日,仍不见人影,亦无只字回音。
我本想去拦那日来告假的小厮阿巧细问一番,不料小安却说,阿巧这几日也不曾露面,顾府只在他缺课的第二日,遣了个面生的小厮来知会一声,说病情未愈,还需调养几日,最早也要到年后方能来听学。
我听罢,心中愈发不安,脱口道:“那我如何才能见到他,总不能……”话说到一半,才觉失言,生生止住。屋中尚有外人在侧,我这样说,未免太不成体统。
我正自懊恼,却听谢思渊在一旁淡淡开口,“倒也不必如此。”
他语气平和,似早已将此事看透几分,“既然小厮不肯传话,书信又无回音,不如换个法子。待那府中长辈入府时,在门前相迎,行礼之后,自可随之入内。居于上位之人,总不好当着门前拒人于外。入得府中,见了面,是何缘由,自然便清楚了。”
我抬眼看他,只觉他这番话说得从容而有分寸,不由追问,“你说的是顾伯父,还是顾伯母?”
“皆可。”他答得简洁。
我略一迟疑,终还是将心中的疑虑说了出来,“可若……正是他们有意不让清允见我呢?”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沉静,“那也无妨。你若在门前相迎而仍被拒之门外,反倒省了揣测,症结便在此处;若未被拒,要么对方不知前情,因礼相邀,要么虽知却不便明拒。无论哪一种,你此行,都不算白走。至于其间曲折,日后再细究不迟。”他说得不急不徐,条理分明。
我一时竟无从反驳,只觉心中那团乱绪,被他三言两语理出了一条线来。侧目看去,小安与青杏亦是一脸恍然,连连点头,目光中隐约带了几分赞叹。
而我心中那点急躁,也不知何时,悄然收敛了几分。
我依着谢思渊的话,避在顾府斜对面的巷口,远远候着。虽知此举不甚体面,却也顾不得许多,只一心盯着府门动静。
不多时,一顶华贵软轿自街口缓缓而来。轿顶朱漆描金,盘云绕鹤,富丽却不流俗;四杠以老檀为骨,光泽温润;轿帘低垂,缀着细细金绦与流苏,行走之间轻轻晃动,宛若浮光。前有小厮开道,后有丫鬟随行,仪仗齐整而不张扬。
我心中已然明了,这样的气度,多半便是顾夫人。
轿子一停,我便快步上前,在她下轿之际行礼,“顾夫人安好。”
她显然未料到我会骤然出现,手中暖炉一松,竟落在地上。我忙弯腰拾起,双手奉还,却在她接过之时,瞥见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嫌色,显然尚未来得及掩去。
那一瞬,我心中一沉——果然如此。
我不再绕弯,直言道:“小女沈亦姝,夫人当还记得?”
她顿了一瞬,只得应道:“记得。”语气冷淡得近乎疏离。
我便接着说道:“沈府闻得顾公子染恙,家父挂念,命我前来探望。”
“既是染恙,自当静养。”她语气愈发冷硬,“待他痊愈,自会登门致谢。沈小姐请回吧。”
我未退让,只问:“顾公子病得很重?”
她眉心微蹙,仍答:“不重。”
“既然不重,”我顺势接道,“友人探望片刻,想来也无妨。”说罢,便欲随她入内。
她脸色一变,竟伸手拦住我衣袖,语气也急了几分,“病虽不重,却不宜见客,沈小姐不必再进。”
她这一拦,反倒更坐实了我心中疑虑。我心一横,索性道:“既言不重,又何至于一见都不肯?若真有不便,我看一眼便走,亦好回去向家父交代。”
说着,我已随她往门内迈去。
不料她忽地用力,将我一把推开,声音也不再压着,“沈家小姐何时变得这般纠缠不休?我已说了,不必再进!”
我被推得微微一晃,心中一时竟有些发怔。记忆中的顾夫人,虽傲慢,却一向端持有度,从未见她如此失态。可她眼中的厌意,却分明不是作伪。
我尚未回神,身后忽有声音传来,“请沈小姐进去。”
我回头一看,是顾大人,忙上前行礼。
他已行至门前,看也未看顾夫人一眼,只道:“允儿染恙,沈大人关怀,遣人探望,理所当然,何来推阻之理?”这一句话说得平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顾夫人面色一白,终究未再言语,只冷冷拂袖而去。
我心中既因得以入内而稍松,又隐隐生出一层不安。方才那一推,那一眼,已足见她对我的厌恶,只怕此番进去,未必不是再次讨了她的嫌。
我仍向顾大人致了谢,压下心中纷乱,随他踏入府门。
我方踏入清允的厢房,一股浓重药气便迎面而来。那气味不止是汤药的苦涩,还混着外敷药膏的辛烈,沉沉压在喉间,叫人几欲作呕。
再走近几步,我脚下不由一滞。
他仍在昏睡,却已瘦得脱了形;两颊深陷,颧骨突兀,颌线绷得分明,像是只剩下一层皮肉覆在骨上;露在被外的一只手,薄削得几乎透光,青筋一道一道浮起,触目惊心。
不过数日不见,竟至于此!
我心中一紧,回头欲问青杏,却见她已怔在那里,眼中满是惊惶与不忍,连眼圈都红了。
我这才惊觉,自己竟连一句完整的话都问不出来,只得低声向一旁垂手而立的阿巧问道:“他……怎会病成这样?”
阿巧抬眼看我,唇动了动,似要开口。
房门却在此时被人推开。顾夫人走了进来,虽极力压着声音,那怒意却仍直逼人来,“你还有脸问?”
她的目光几乎是掷到我身上,“我倒想问问你,你到底对他说了什么,竟叫他一再顶撞他父亲!挨打成那样,还死不肯低头,非要一个说法!”
我怔在原地。她的话一字一句砸下来,我却一时全然听不明白——我逼了他什么?我何曾要他去做什么?
“满身的伤,”她声音一紧,“还要去你府门口等!在风里站了近两个时辰,回来便倒下了,再也起不来!那日,让你在我府门前才站了一个时辰,还真是便宜你了!”
那一刻,我脑中忽地一空。
门前——风中——两个时辰。
那日他立在我面前,神色失控地问我:“你怎知我无恙无痛?”
原来……并非无端。
难道……他去问了顾伯父?问了那日在寺中之事?不,不对。他当日分明劝我冷静,他那样的人,怎会……此时,我只觉得念头纷乱,如乱丝纠缠,越理越紧。
“你怎么不说话?”顾夫人的声音已带了颤,“你倒是说说,你们之间,到底出了什么事?他明明——”她话到此处忽地一顿,目光落在床上,声音低了下去,却更叫人心惊,“他明明自小便知他父亲的脾气,挨过多少打,如今,怎么还敢如此顶撞……”她说着,眼中已不再是怒,而是压不住的心疼与惊惧。
我喉间发紧,所有话都堵在那里。我确实不知他问了什么,他说了什么。到头来,竟只剩一句最无用的话,“晚辈不知……实在惭愧。”
“惭愧有何用?”她猛地抬眼看我,语气冷得像冰,“我要的,不过两件事。要么,你把事情说清楚;要么,从此别再靠近允儿。”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疏离,“若沈小姐能二者兼得,我倒要谢你。”
我被这话逼得几乎无路可退。
就在此时,一道极轻的声音,自床上传来,“她不必。”那声音虚弱得几不可闻,却偏偏清清楚楚落在每个人耳中,“母亲,二者……她皆可不取。”
众人皆是一惊。
顾夫人几乎是扑到床前,声音瞬间软了下来,“允儿?你醒了?哪里疼?可难受?”
她连声吩咐,“阿巧,去请章大夫,快!”
又回头看他,“是冷是热?渴不渴?要不要用点什么?”
清允微微摇头,气息尚虚,却勉强撑着开口,“母亲……别忙。”
他停了一瞬,目光缓缓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点恳求,“我……想同亦姝,说几句话。”
顾夫人张了张口,本欲拒绝,可对上他那样的目光,终究没再说出话来。她只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起身时却仍冷冷看了我一眼。
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一炷香后,我会带章大夫过来。届时,请沈小姐离开。”
房门在顾夫人身后被轻轻合上,屋中一时静得只剩药气与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