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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见他祭 他叩首很慢 ...

  •   回到家中,我抱着装有牌位的包袱,这里面盛着多少伤悲与遗憾,竟这么重,重到我几乎要拿不动了。
      路过门房,我吩咐人准备些东西,然后往东厢房走去。
      廊下风冷,我却不敢走得太快,生怕牌位在怀里发出声响。

      到了东厢房,我听见父亲和谢思渊的声音。
      “思渊,我给你母亲的回信中,已然说得很明白了,那人,早在多年前就因病去世了。”
      “可母亲说……”
      “你母亲,想来是为了给你留个念想,留个希冀罢了,你莫要当真了。”
      “可我见您府上,有个丫鬟,她眉眼……”
      “思渊,你莫要胡乱揣测了,话,若是传到你沈伯母耳中,怕是要搅得阖府不得安宁了。我想,这也并非你所愿见到的吧?”
      “是,是晚辈唐突了,晚辈,自是相信沈伯父,您自然是处处为我着想的,必不会蒙骗我。”
      “你这样想就好。”父亲清了清嗓子,“对了,你之前说,你先是遇到了水匪,才导致身无分文,一路艰难,那你当时可有报官?”
      “呃,那是刚出发、一上船便遇到的事,那时那地,洪灾刚退,各地衙门,早已乱成一团,单是治灾救人,尚不得闲,遑论处理我这劫掠之事,我……便无从追究了。”
      “那倒也是,灾荒之地,此等匪患之事,怕是……罢了,至于方才所言京郊遇袭一事,我已尽知其详。明日你随我往当地县衙走一趟,将前后经过细细陈明,好录入案牍,以备日后查核。只是……缉拿贼寇、查明真相之事,你还需心中有数,山匪流窜山野,来去无踪,此类案件素来最是棘手。官府虽会立案追查,却未必能在短时日内有所结果。莫要抱太大期望,免得到头来徒增失望。”
      听到此处,我心上忽然升起一股悲愤之意,再低头看看手中的包袱,想到那木牌之上所刻的“谢思愚”便要这样死得无声无息,更是怒从中来。
      我抬脚进门的同时,大声疾呼,“若真如此,那倒叫人费解了。山匪为患,不能剿;百姓遇害,不能查;凶徒逃遁,不能缉。既不能安民,又不能治事,那些官员究竟凭什么坐在公堂之上?朝廷设官,本为牧民理政。若连最要紧的事都做不好,却还能稳坐官位,莫非如今这官位,当真是谁银子多,谁便坐得上去么?”
      待我一吐心中不快之后,已经走进房内,站在父亲面前。
      只见他脸色骤变,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茶面轻晃,荡开一圈细纹。
      屋内忽然静了一瞬。
      谢思渊抬头看了我一眼,可那一眼太短,待我想细看时,他又已移开了目光,仿佛只是无意间的一瞥。
      他没有附和父亲,也没有反驳我,只是低下头,看着手中的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不知在想些什么。
      半晌,父亲才将茶盏缓缓放回案上。
      “朝廷用人,自有朝廷的规矩,”父亲的声音不轻不重,却比平日更显严峻,“官员贤愚如何,不是你一个闺阁女子该议论的。”
      “可女儿只是觉得——”
      “觉得什么?”父亲打断了我,脸上不怒自威。
      “世间诸事,从来不是你看到什么,便是什么。山匪难剿,自有难剿的缘故;案子难查,也有难查的缘故。官场之事盘根错节,其中牵涉远比你想象得复杂。”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至于’谁银子多,谁便坐上官位’这种话,以后莫要再说。若传到外头去,不但无益,还会给自己招来祸端。”
      又是“你不懂”、“莫再说”此类的搪塞之语,我自然不服气,明知气氛有异,却仍不肯就此住口,“可若……”

      “你手中包袱里装着什么?可是拿来给我的?”谢思渊却打断了我的话。
      我知晓他这是察言观色之后做出的缓和之举,我也明知不会从父亲口中听到我想听到的正义之言,只好就此打住,转而对谢思渊说:“尊亲排位,皆已做好。”说着,递过去那沉甸甸的包袱。
      谢思渊闻言,先是怔了一下,大抵是没料到这么快就做好了,接着,眼圈骤红,接过包袱的双手抖得有些厉害。
      包袱被他打开一角,黑漆金字露出,他的目光许久没移开。
      他扶着桌边站起身,看得出,他的脚还很不利索,竟与今日在外匆匆来去的他判若两人。
      许是刚站起,身子尚且不稳,许是他手中的包袱太过沉重,他的身子始终歪斜着,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得厉害,似乎随时都可能跌倒。
      阿豆走过去扶他,他也似乎没有察觉到。

      我见他们往偏屋走去,那里本是小安平日读书小憩的地方,由于地方小,冬日烧着地龙,反倒比正屋还暖和几分。
      我跟着走进去,才发现不过半日功夫,原本的书斋成了一间静养病室:书案被挪到了墙角,暖榻也让出了地方;其上横放着七弦琴的那架黄花梨木琴架如今也被至于一角,琴架旁添了一副木杖;屋子中央安置了一张宽大的架子床,床边添了药柜、铜盆和数张圆凳,估摸着是为了方便大夫每日前来换药诊脉。
      这些安排,向来是母亲吩咐的,即便是陈落英之子,她仍狠不下心来对他不好。

      这时,嬷嬷带了两名小厮,把我之前吩咐的东西带来了。
      我指了指空着的墙面,问谢思渊,“将香案至于那儿,可好?”
      谢思渊愣了一下,之后连忙点头。
      小厮们将一张小几靠墙放好,其上一一放好一盏烛火,两三样素果,还有小香炉与清香。
      之后众人散去,偏屋中只留谢思渊,阿豆,父亲,青杏,和我。可于谢思渊而言,此屋内,应该是只留他,与牌位上刻着的那三位至亲。

      谢思渊将牌位从包袱中一一取出,置于香案之上。然后净了手,从香盒中取出三炷香,附在烛火上点燃。火光轻轻一闪,香头燃起的一瞬,他低垂着眼,将那三炷香在指间稳了稳,像是怕火星落下。
      他向前一步,双手举香,停了片刻。那一刻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急着行礼,只是静静立着。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把心里所有尚未说出口的话,都收拢好。
      随后,他慢慢跪下,衣摆落在地上时几乎没有声音。
      他叩首很慢,额头触地时,背脊微微地颤动。
      香被插入炉中时,烟线细直地升起来。
      而他跪在案前,一直没有起身。
      我站在门口,也不敢动,仿佛哪怕一丁点的脚步声,都会惊扰这一室的清净。
      一阵微风不知从何处来,吹得门缝轻轻动了一下,而屋内那一线香烟,却始终笔直。
      这样的香烟,这样的清净,每当我偶然从廊下经过,皆可见到;
      无声的叩拜,片刻的肃立,往后的初一十五,也皆可见到。

      父亲无声走近,也取出三炷香,点燃,望着指间燃起的青烟,竟沉默了许久。
      香火插入炉中的那一刻,他微微躬身,郑重行了一礼,起身时,目光落在灵位之上。
      那双素来精明沉稳的眼睛里,罕见地浮现出几分复杂神色。是怀念吗?还是惋惜?还是无人知晓的遗憾?我揣度不清……
      良久,他才低声开口,“多年未见了……”这一句的末尾,气息拉的好长好久,似乎要将这许多年一一叹过似的,“孩子们都很好。你的孩子,我会替你护他周全,你且安心。”
      之后,父亲只是静静地站着,谁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或是在想什么,直到香头燃去一截,他才收回目光,然后转身离开,自始至终,都没再回过头。只是在走出门口时,袖中的手却轻轻攥紧了一瞬,快得几乎无法察觉,只有站在门口的我,和他自己知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见他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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