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命》柳大可

18、初尾随 “青杏，你

　　正要上马车，抬眼间，便见一道人影自对街掠入一家店内，店门上挂着不大的牌匾“云遮书房”。那背影本无甚可辨，唯独步履微跛，竟是再熟不过——正是谢思渊。
　　我心下一动。府中藏书已足，小安房中亦不乏新旧典籍，他却偏在此时，拄杖而来。今晨所借之银，莫非正是为此？究竟是什么书，沈府所无，又急到要拖着病体亲自来一趟？
　　念头一起，已是难以按下，我将怀中的包裹递给青杏，便不由自主随了过去。
　　“小姐，我们已耽搁许久了，还是先去顾府看望公子吧。”青杏在后轻扯我衣袖。
　　她这一提醒，我才想起时辰已过晌午。
　　方才纸扎铺耽搁了许久，不知不觉竟连饭也未用。可心中那点疑意此刻正盛，我终究还是不肯停下脚步，“不过进去看一眼，不会耽误多久。”

　　过街入店，屋内却静得出奇，并不见那人影。
　　伙计上前一边仔细打量我，一边问询：
　　“小姐可是头一回来？不知想寻经史、诗文，还是话本杂书？”
　　“小姐想寻什么书？小的替您找。”
　　我便道：“方才进来一位公子，他往哪里去了？”
　　那伙计嘴角一挑，笑意却冷，“小姐怕是看花了眼，方才并无人进来。”说罢转身理书，再不理我。
　　我心中顿生疑窦。分明亲眼所见，怎会凭空不认？便是我认错了人，也断不至于无人入内。
　　正思量间，又有两名男子入店。他们不看书，不翻页，只径直走到那伙计身旁，低声说了几句。
　　那伙计听罢，身形一闪，钻入一幅布帘之后，不多时又悄然出来，袖中已多了一卷书。他将那卷自袖中取出，另一卷从柜中抽出，动作极快，将二者一并卷起，塞入布袋，递与来人，银钱入手。
　　这一切，亦不过发生在一瞬之间。这一切行止利落得近乎诡秘，倒不像卖书，更像在交换什么见不得光的物事。
　　两人离去，我上前问道：“那两位，方才买的是什么书？”
　　伙计先是一愣，随即又是从上到下，将我细细打量一番，眼中竟带了几分轻慢，“小姐这般身份，该读的书都在外头摆着了。要不，我给您取两卷？”说着，随手从架上抽出两本递来——一本《内训》，一本《女范捷录》。
　　那两册书轻飘飘地落在我眼前，却像是当面一记冷讽。
　　我只觉脸上发热，又恼又无从发作，只得将袖一甩，转身出了书房。

　　我气冲冲地走到下一个路口，正要回头同青杏说话，眼角却忽然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那一瘸一拐的步子，分明还是谢思渊。
　　不过须臾之间，那背影便闪进了一条窄巷，又消失不见了。
　　我心下一紧：绝不会看错两次。他定是从方才那书房的偏门绕出来的。他到底在做什么？
　　念头未落，人已追了上去。
　　“青杏，你别拦我，我就是跟过去看看，不会耽搁太久。”我一边加快步子，一边自觉解释。
　　青杏在身后轻哼一声，“我不拦你！这种时候，谁拦得住你。”
　　我回头朝她做了个鬼脸，心想倒是被她说中了几分。
　　谁料谢思渊那受伤的脚，看着迟滞，走起来却极快，几处转角，我几乎都要跟丢。
　　“小姐，你若进衙门做个捕快，或去当暗探，怕是极合适。”青杏气息微乱，还不忘揶揄。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竟还点了点头。
　　再拐出一条巷子，我不由低声道：“他当真是初到京城？这等偏巷曲径，走起来竟比我还熟。”
　　“小姐，这些地方，您平日也不曾走过。”青杏特意将“走”字咬得极重，又指了指我的脚。
　　我正要同她打闹，却见她神色一滞。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中也随之一沉——谢思渊竟径直走进了一处牌匾写着“销魂所”的地方。
　　白日之下，门帘低垂，行人稀少，却偏生透出一股暧昧难言的气息。
　　我一时怔住。
　　方才还以为他借银，是为了买什么见不得人的书，没想到……竟是来此处？
　　心中顿时翻涌起来，说不清是疑，是怒，还是某种难以言明的不悦。三分不解，三分失望，三分要看个究竟，还有一分，竟生出要将他拽出来的冲动。
　　我脚下一动，竟真要上前。
　　青杏猛地将我拉住，“小姐，你疯了？这种地方，你也要进去？”
　　我被她这一拽，才像是惊醒，“可是他——”
　　“他去哪里，是他的事。”青杏声音压得极低，却极清，“你此刻该去的，是顾府。”她一句一句，说得极稳，将我那点冲动一点点压了下去。
　　我站在原地，心绪翻乱。
　　片刻之后，才慢慢回过神来，是了，他如何，与我何干。
　　方才那般莽撞，连我自己都觉得可笑。我点了点头，心里却隐隐生出一丝不安，说不清缘由。
　　转身欲走，忽见不远处一间“长安糕局”。这才察觉腹中空空，饥意竟已压过方才所有纷乱。
　　我与青杏入内，寻了间雅室，随意点了几碟点心与一壶清茶。两人对坐窗前，几乎未及细尝，便将桌上之物吃得干净。
　　“青杏，吃饱了？”
　　“饱了。”
　　“再带一盒点心，去顾府。”
　　她点头应下，脸上终于有了些满意的喜色。
　　想着清允病中，未必有胃口，我便让掌柜随意装些清淡的，置于描金红漆匣中。
　　等候之际，我不知为何，又走到了门外，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回那“销魂所”前。门口垂着的那幅深色帘子，纹样似花似云，隐约生出几分古怪的雅致，将内外隔得严严实实。
　　忽然，那帘子被人从内掀开一角。
　　我心口一紧，果然是他，谢思渊，这次是看得真真切切。
　　只是，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他便出来了？
　　他神色匆匆，未作停留，转身便走。
　　我几乎未及思索，双腿已自行跟了上去。
　　“小姐！”青杏在后追上来，“我不过付个账的功夫，你怎么又跑了？”
　　我一时竟答不上来，只低声道：“我也说不清……就是觉得，此事不对。”

　　我与青杏一路尾随他，穿街过巷，不知转了多少弯，竟又到了一处青楼。这一家，比方才那处更为粗鄙，门匾上竟直书“香肉铺子”四字，字迹浓重张扬，叫人一看便心生不适。
　　谢思渊推门而入，这一回，却久久未再出来。
　　我坐在对街的小食铺中，盯着那扇低垂的门帘，心中不知怎的，渐渐生出一股烦躁。
　　方才那家尚且不过片刻便出，这一处，倒肯久留了？还是说……银钱有限，只得挑这等地方？
　　念头一起，连我自己都被自己吓了一跳，却又压不住那股隐约的冷意。
　　“小姐——”青杏忽然出声，“你碗里的馄饨，都被你搅碎了。”
　　我低头一看，碗中早已一片狼藉，汤水浑浊，竟无一只完整。
　　我有些窘，轻轻笑了一下，放下汤匙，却仍忍不住又望向那边的门口。
　　良久，我才低声道：“青杏，你说，看着再清雅端方的人……也会被这等地方牵引么？”话说出口，连我自己都觉得轻浮了些，却也收不回来了。
　　“更何况，”我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他尚在丧中。昨日还在崖前祭人……那般模样，竟也能……”话至此处，我忽然止住，后面的话，是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青杏看了我一眼，神色微敛，只淡淡道：“小姐，你与他相识不过数日，看不透也是常理。”
　　她停了一停，又补了一句，“只是我知道，顾公子断不会如此。”
　　我知她是在提醒我，日头已偏，时辰不早，该去顾府了。可我却还坐在这里，盯着那扇门，心里翻来覆去，像是有一团线，越理越乱。
　　他如何，与我何干？我为何偏要看个分明？是怕自己错看了人，将一腔怜悯，尽数托付错了对象？还是……我心里，其实盼着他果真如此不堪，好叫自己不必再为他难安？好叫自己觉得，父亲利用他沽名钓誉，也无不可？
　　念至此处，我忽觉有些疲倦，低头看见桌上的描金红漆食匣，心中一沉。
　　“走吧，”我对青杏道，“去顾府。”

　　尽管我们雇了快轿，可待我们行至顾府门前时，已经是黄昏时分了。
　　我以为可以像平时那样，让门房通传一声，便可以进去了，可谁料门房进去了许久，却迟迟未见他返回。我和青杏有些疑惑地彼此传递了眼神，无奈地继续等着。
　　冬日的黄昏极短，不过一刻功夫，残阳的那点子光亮也没了。随着顾府门前的华灯同时升起的，还有一入夜便极速袭来的寒意。从昨晚起，虽不再落雪，可随时而起的狂风卷起的那阵阵刺骨之寒丝毫不逊色，直往人的领口里钻。
　　我们是近晌午出的门，那是一天中，日头正开始蓬勃的时候，所以出门时穿的并不足够。没想到，木作坊里便耽搁了一两个时辰，更没想到，一路跟踪谢思渊又耽搁了一两个时辰。此刻，该是酉时了吧……
　　青杏见我实在冷得紧，便去拍门，一个小厮探出头来望了望，丢下一句，“且等着吧！”便关上了大门。
　　这是青杏第一次在顾府吃闭门羹，于是之前的疑惑更浓了，她气鼓鼓地嘟囔着，“平日里都一副和顺的样子，今日是怎么了，吃错药了？！”
　　我正要劝她耐心些，可被自己接二连三的喷嚏打断了，“算了，算了。”我齉着声音说。
　　“莫不是？昨日顾公子生了气，回来让门房上难为我们？”青杏拿出绢帕帮我拭去鼻涕，有些小心地猜度道，“可，顾公子明明不是那样的人……”
　　她无意间摸到我的手，“呀！小姐，你的手怎这样冰，不行，站在这风口上，又没有手炉，又没有披风，冻坏了可怎么行，我们明日再来吧？”
　　我望了望那扇高阔的朱漆大门，被阵阵寒风扣了一遍又一遍，却岿然不动，又望了望青杏发紫的嘴唇，想起她伤风几日了还未痊愈，只得冲她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