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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刻亲名 我双手接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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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我有事去找谢思渊。刚走到小安的东厢房外,透过窗,便听到他二人的说话声:
“沈公子,我……有一事相求,不知……”
“思渊哥哥,怎还如此见外,叫我小安便是。你有什么事,尽管说。”
“好,那我便不见外了。亦安,我急需些银子,可否借我……二两,不,……一两八钱,一两八钱即可。”
“思渊哥哥,可是饮食起居上有何不便?你只管说,我叫下人替你备齐。”
“不是的,贵府安排得极妥帖,甚至称得上周全,我并无不满。只是……”
听至此处,我实在忍不住了,小安这般追问,真是叫人为难。
我快步入内,未待他说完,便开口道:“我借你,五两。”又回头吩咐青杏,“你去取了来,交与谢公子。”
“是。”青杏应声而去。
小安微微一愣,似有些不悦,正欲分辩,我只对他说道:“有人向你借钱,你若信得过他,便不必问缘由,直接借与他就是;若信不过,直言拒绝就是。”
小安听罢,略一思索,便笑着点了点头,“思渊哥哥,是我多问了。我自然是信你的。”
谢思渊起身,向小安拱手,“是我唐突在先,未说明缘由,便贸然开口。”
他说完,继而转向我,“沈小姐,这银子我日后定会设法归还。”
我摆了摆手,“不急。”
话虽如此,我也无谓他还与不还,心中却隐隐生出几分疑惑,以他如今的处境,这银子,将来要如何归还?无亲无故,满身是伤……
我收回思绪,想起此行来意,走到书案前,取了纸笔,转身对他说道:“昨日你提及令尊令堂的牌位遗失,我思量着,不若替你重新刻制。只是各地礼数不同,我不敢擅作主张。该刻何字,还请你亲自写下。”说着,将纸笔置于他面前的圆几上。
略一停顿,我又轻声补了一句,“还有……谢思愚的,也一并写上吧。”
谢思渊明显一怔,抬眼看我。
我避开他的目光,只低声道:“既也是至亲之人,自当有一席之位。”
他眼中微光一动,未再多言,只是点了点头,缓缓坐下。
这时,青杏已取了银子回来,递与我。我接过来,轻轻放在纸笔一侧。
谢思渊看了看那纸,又看了看银子,唇角微动,像是想说什么,可终究没有开口。
他缓缓坐下,提笔时手指似有些不稳,顿了一顿,才一笔一划写下两列字。写至第三列时,他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墨迹略重,似是无意间按得更深。
我接过时,瞥见他眼眶微红,便不忍多看,只将纸收好,“我即刻去办,今日便可做好,虽不及细工雕琢,先行祭拜,总归有个依凭。”说罢转身欲走。
小安忽然叫住我:“对了,姐姐。今日早课时,阿巧来替清允哥哥告了假,说是染了风寒,近几日恐怕都不能来听学了。你要不要去看看他?”
我脚步微顿,“我知道了。”我应得平静,心中却骤然一紧。昨日他的失态与怒意尚未散去,今日却忽然病倒,这中间,竟让人隐隐不安。
出了东厢房,青杏在我身后轻声问道:“小姐,我们是先去顾府探病,还是……”
我看了看手中那张字纸,指腹缓缓摩挲着纸角,“先把谢公子的事办好,再去。”
青杏迟疑道:“此事托刘管家去办也是一样的。”
我摇了摇头,“我亲自去。”
出了府门,日头正好。
青杏跟在我身侧,小声问道:“小姐,我们是去找刻字的师傅吗?”
去哪里刻配位这事,我昨日已经问过刘管家了。
“去纸扎铺。”我说着,钻进马车之中。
街市热闹非常,行人往来,叫卖声此起彼伏,与我手中这张薄薄的纸形成一种说不出的反差。
我将纸收在袖中,仿佛多露出一分,便会被人窥见其中的沉重。
马车行了两条街,停在一处不算显眼的铺子前。门楣低矮,门口挂着些纸扎灯笼与纸人纸马,微风一动,轻轻摇晃,看得人心里发空。
我踏进去时,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
铺中一位老者正在案前裁纸,听见动静,抬头看我一眼,目光平静得近乎漠然,只问:“姑娘要做什么?”
“制几块灵牌。”我答。
他点了点头,似是司空见惯,伸手道:“字样呢?”
我将那张纸取出,递了过去。
他接过来,眯眼细看了一会儿,慢慢念了一遍,念到“谢思愚”三个字时,微微顿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却什么也没问,只是点头,“三块。”
“是。”我应了一声。
他将纸压在案上,用木尺比量着尺寸,“要木的,还是纸的?”
“木的。”我说完,又补了一句,“要结实些的,尽量拣好的用。”
老者“嗯”了一声,起身从后间取出几块木板,放在案上,一块一块地挑。
我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尚未刻字的木板,等着被填上,等着被安放,等着被人记住,可一旦刻上,便再也抹不去了。
“这几块如何?”老者问。
我点了点头。
他便取了刻刀,开始一笔一划地落下去。刻刀入木的声音很轻,却极清晰,一下一下,像是敲在心上。
青杏在我身旁站着,起初还四下打量,此刻也渐渐安静下来,大约是这屋中的气息太过沉静,让人不敢多言。
我却忍不住盯着那刀锋,“谢”字落下时,我还只是看着,“父”字刻出时,我的指尖已微微发凉。
等到“思愚”二字一点一点显现,我忽然想起那日崖边的白馒头,想起他说“他只吃那个”,想起那句“别出来,要活着”。原来一个人的一生,到最后,竟可以只剩下几笔刻痕。
“姑娘?”老者的声音将我拉回神来,“可还要上漆?”
我愣了一瞬,“上。”
他点头,又问:“可要落款?”
我怔住。落款——是谁来落?谁有资格落?应是谢思渊吧,可要怎么书刻,我没问过他,自己也不敢随意做主。
老者见我不答,也不催,只将那几块木牌静静放在那里,等着。
良久,我才轻声道:“不必了。”
他点头,继续低头做事。
漆色一点点覆上去,将那新刻的字包裹住,黑底金字,冷而肃穆。
我忽然觉得,这一层漆,不只是为了耐久,更像是替人把那些尚未说出口的情绪,一并封存进去。
待一切做完,老者将三块牌位整齐放好,“明日可取。”
我却道:“我等。”
他略一抬眼,看了看我,没再说什么,只是又添了炭火。
屋内渐渐暖起来,我却始终觉得手是冷的。
不知过了多久,牌位终于干透。
老者用布轻轻擦去浮灰,将它们包好,递给我。
我双手接过,分明不过几块木头,却沉得让我一时不知该如何握稳。
走出铺子时,外头日光正盛,人声鼎沸,我却忽然觉得,这世间一切热闹,都与我隔了一层。
青杏替我掀开车帘,“小姐,接下来……去顾府吗?”
我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包裹,轻轻应了一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