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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梅下骨 风过,我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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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声渐远,山风愈显清冷。
我让青杏去车上取来那盘备好的白馒头,递到他手中。
他接过来,走至崖边,将那一盘馒头放下,动作极慢,像是在摆放什么极重要的东西。
“我五岁那年,在河边捉鱼,看见他漂在水里。”他说得很平静,“我把他拖回了家。那时我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
“他醒后,问什么都不答,只会摇头。话也说不利索,神情……有些迟钝。父母便将他留下,说多半是逃荒的孤儿,给他取名‘思愚’。”他说到这里,唇角微微动了一下,似笑非笑。
“母亲见他与我年纪相仿,便给他备了与我的一模一样的衣食。可他不肯用,只吃白馒头,只喝清水,四时寒暑,也只一身单衣。夜里不睡榻上,只守在我榻前的地上。平日里不言不语,只做事,越苦越累的活,他就越要去做。”
风从崖下卷上来,他的话被风切成一段一段。
“我笑,他便笑;我难过,他便陪着我。”他停了一下,仿似在回味那一次又一次的陪伴,“后来父母去世,他陪我上京。”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衣袖下露出的伤痕,声音忽然轻了下去,“我身上这些……其实不及他的半数。”他说到这里,停了很久,像是在回想,又像是在忍。
“那日,他将我推到暗处,说‘别出来,要活着’。”他声音渐哑,“话还未落,盗匪已追至。他便往这边跑,当着那些人的面大声往崖下喊——”
他忽然抬头,看向那深不见底的崖下,使出力气,大声且坚定地呼喊,“‘公子,我来陪你了。’”
风声陡然大了起来。
“那天,是他第一次说出完整的话语,却也是他最后一次说话。那伙人以为我已先落崖,他是殉主而死,便不再追了。我才得以活下来。”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是空了一瞬。
然后,他慢慢回头,看向来时的路。
“那日,他为我挡了许多刀。”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更冷,“血,从那边一直滴到这里。”他目光落在雪地上。
“只是这几日,雪下了又化,化了又落……”他轻声道,“竟都没了踪迹。”
话音落下,一阵寒风骤起,卷雪而来,扑面如刀。须臾之间,众人鬓发皆白。
风过,我再看那株老梅,不知何时,几朵花已悄然绽开,红得极深,像是雪中忽然溅开的血。
听完他的讲述,我们谁也没有出声。那一处山崖,仿佛连风声都低了下来,只余一片静默。我们不敢惊动他,只敢远远陪着。
忽然,青杏轻轻打了个喷嚏。
我这才想起,她这几日正有些伤风,忙将身上的裘氅解下,替她披上。她连连推让,我只指了指自己袄子外的狐裘背心,“我不冷。”
谢思渊侧过脸来,“诸位不必陪我,先回车上吧。若因我受了风寒,反倒叫我难安。”
我看向小安,他鼻尖已冻得通红,唇色微白,一旁的阿松也不住地搓手呵气。
“你们三人先回车上等着,我再看看这梅。”我话虽如此,可心中所想,究竟是看梅还是陪人,却连自己也不愿细究。
小安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扶着阿松,与青杏一同往马车方向去了。
人声渐远,天地间只余我们二人。
他立在崖边,背影清瘦而孤直。我不敢靠近,也不敢细看,只觉那一身寂静,比方才的讲述更重。
我将目光移向那株老梅,花色浓重,雪意微寒,看得久了,眼前渐渐模糊,像是被什么浸湿了一层。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忽然一暖。那件墨色披风轻轻落在我肩上,还带着他的体温。
我一怔,低声道:“多谢。”却依旧没有回头。
他也未作回应。
我们就这样站着,各自守着各自的沉默。他守着那一崖未了的旧事,我看着这株无言的寒梅。
风来风去,时间仿佛也被冻住了一般。
直到小安忍不住折返回来,哈着白气,“哥哥,姐姐,还是回去吧……思渊哥哥身上还有伤,再吹下去,可怎么好。”
“回吧。”谢思渊应了一声。
这一声落下,我才像是被人从冰中唤醒一般,欲转身时,双腿却早已僵麻,一步踏出,竟是一个踉跄。慌乱之间,我下意识地抓住了一只手臂,等反应过来时,才发现那是谢思渊。他本就脚下不稳,被我一带,身形也随之倾侧,幸而小安眼疾手快,一手扶住我,一手抵住他,我们三人一时相互借力,才堪堪稳住身形。
“你们俩要是少了我,可怎么好?!”小安笑着说道。
我与谢思渊各自站稳,尚未完全回过神来,彼此对望了一眼,又一同看向小安,不约而同地,轻轻笑了。
回到府上,刚从马车上下来,便看见清允已候在门前。一袭墨色披风覆在肩上,将他原本清雅的身姿压出几分冷硬来。
我本欲迎上前去,却听身后小安一声急呼,“思渊哥哥!”
回头一看,谢思渊下车时脚下一滑,整个人险些跌落,小安与阿松慌忙扶住。
我明知帮不上什么,却还是下意识地奔了过去。
待站稳后,谢思渊面色涨红,连连致歉,小安笑着安抚。
寒风卷雪,扑面如刃,我连声吩咐人将他扶进去,又催着备药请医,一时忙乱。
等众人都踏入了府门,我转身欲随,却被清允拉住衣袖,只得停下。
他望着我,眸色温和,声音轻柔,“今日,一起去赏梅吧。”
我一怔,只觉胸口一滞。方才那一场山崖之行尚在心头翻涌,我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只低头看着他披风上隐隐的银线,半晌才道:“今日……有些乏了,又这样冷,改日吧。”
他显然未曾料到这一句拒绝,眼中光亮一顿,继而慢慢淡下去。
“你今日做什么去了,竟累成这样?”语气已不似方才的温和,带着压不住的尖锐。
我心中微恼,却仍压着性子答:“陪谢思渊去郊外寻人找物。”
“原来如此。”他低低一笑,那笑意却冷,“陪他,便无暇陪我了。”话音落下,他已转身要走,衣袂一甩,步子急促而乱。
待他走到台阶边时忽然一滑,险些跌下,被身后小厮阿巧扶住。
他站稳后却猛然回头,目光直直落在我身上,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三步两步折返回来。
我被他逼得退了两步,还未来得及开口,他已咬着牙低声道:“方才他险些跌下,你急得什么似的冲过去!”他顿了一瞬,声音更沉,“可我就在你眼前失足,你却一步也未动!”
这一句话,像是直直刺进来,将我方才的那点愧意尽数搅散。
我也恼了,冷声回道:“他满身是伤,你却是无恙无痛,好端端站在这里!”
“你怎知我无恙无痛?”他猛地抬头,声音压得极低,却比方才更重。
我一时被问得一窒,却仍硬着气说道:“我见你行走自如,不瘸不拐;我见你锦衣在身,不受寒苦;我见你有家有业,从容安稳——我见你,哪里像有恙有痛之人?”
我的话音刚落下,他眼中的怒意忽然一滞,像被什么击中一般,慢慢沉了下去,只余一层隐隐的红。
他没有再辩,只是点了点头,唇边挤出极轻的一句,“好。告辞。”
转身而去时,他的肩背仿佛一下子塌了下来,步子也不再似方才那般急怒,只显得沉重而虚浮。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心中却莫名发紧。
“他这是怎么了?”我低声问青杏。
青杏皱了皱眉,“我们,该陪他去赏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