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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闻君言 眼前这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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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允环顾四周,见不远处有一方石阶,便走过去,将披风解下,铺在一块尚算干净的石上,自己却坐在一旁。然后抬眼看我,轻轻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在他的披风上坐下。
风从四面八方冲过来,带着雪后的冷气。他却像感觉不到似的,目光落在远处,却又不像是在看什么,仿佛透过这一切,看向更远、更久之前的某处。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声音很淡,像是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旧事。
“大概六岁那年,我开始去你府上听学。也是从那年起,我替他们送信。”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回想什么。
“父亲那时只说一句话——信,必须亲手交到沈伯父手中,若有差池……”他轻轻笑了一声,“便自己想办法补上。”那笑意很浅,很快便散了。
“我不敢问补不上会怎样。只记得,他说这话时,神色很认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在看当年的那双手。
“我便学着把信藏好,夹在书页里,夹得很紧,连翻书都不敢用力,生怕掉出来,生怕……被人看见。”
他说到这里,语气依旧平静。可我却不由自主地收紧了手指。
“有一次,真掉出来了。”他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被同窗看见,我什么也没想,捡起来,就塞进嘴里。”他停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嚼碎了,咽下去。”
风声在殿外掠过。一时间,谁都没有再说话。
我忽然觉得喉咙发紧,眼前这个人,仿佛在这一刻,和我记忆里那个温文从容的清允,重叠不上了。
他却像没察觉似的,继续说道:“那些信,我从未拆过,也不敢拆。”
他说“也不敢”时,语气极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直到四个月前那一次。”他抬眼看向远处,目光微微凝住,“那天,他写完信,便说有急事要出门,让我照旧封好送去。信没有封,就放在那里。”
他顿了顿,“我不知道,是他忘了,还是……不再避我。”这句话落下时,他的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一分。
“我看了。”他说,没有犹豫,也没有解释,“信上只写了几句话。”
他停了一瞬,然后,一字一顿地念出来:“空缺不可久悬,所议之人已至,前诺皆践。此人虽非上选,却最知分寸。其余诸事,望兄成全。”
风声骤然大了一瞬。我能听见不远处偏殿里,佛幡在轻轻作响。
他缓缓转过身来。
我这才看清——他眼中已满是泪水,却死死忍着,没有落下来;他的肩垂着,像是被什么压住了;双手落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搓着,像个不知该把自己放在哪里的人。
他张了张口,声音却哑得不像是他的,“亦姝……”只这一声,便断在了那里。
他低下头,又抬起,像是在逼自己说下去,“如果换作是你……你一定会问清楚的,是不是?你不会像我这样……”他忽然顿住,喉间滚动了一下,声音低得发紧,“什么都没做。”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他忽然抬手,重重一拳砸在石面上。
“我明明……”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断开,他像是被那一下反震回了神,整个人僵在那里。
良久,才低低地吐出一句,“我当时……是知道不对的。可我连问都没敢问。”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我甚至……连再多想一想,都不敢。”
我心里一紧,赶忙伸手去按住他的手腕,“别这样……”
他却像没听见,只是一字一顿地说下去,“我不是不知道,我是……不敢。”这句话落下,他整个人像是一下子失了支撑,肩膀微微塌下去,眼里的泪终于控制不住地落了下来。
我一时也慌了,方才那些愤怒、震惊,在这一刻竟全都散了,只剩下慌乱。
“清允……”我不知该说什么,只好伸手去碰他。
他却忽然靠了过来,不是方才那种带着克制的靠近,而是像一个终于撑不住的人,直接伏在我膝前。
我一怔,下意识地伸手去扶他,掌心落在他发间时,才发现他的发是凉的,连额角都是冷的。
我轻轻抚着他,声音也不自觉地放轻,“不是的……你不是那样的人。”
他没有动,却闷声说了一句:“你现在这么说,可你心里……会不会已经不一样了?”
我一愣。
“我怕你看不起我。”他声音很低,却比方才更让人难受,“怕你觉得,我和他们,是一样的。”
我几乎是立刻摇头,“不是!”声音比我自己想象得还要急,“我没有那样想。”
他这才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立刻抬头。
我顿了一下,才继续说:“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才发现,我是真的不知道,不是不信他,而是连我自己,也开始站不稳了。
他慢慢坐直身子,眼尾还带着湿意,却没有再说那些激烈的话,只是看着我,很认真,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了眼。
他忽然轻声问了一句:“那你……还愿意信我吗?”这一次,他没有再往前靠,也没有试探,只是等。
我没有立刻回答。
风从偏殿一侧吹过来,冷意贴着衣袖滑进去。
良久,我轻轻点了点头。
他像是松了一口气,却没有笑,只是伸手,将我方才被风吹乱的一缕发理到耳后。动作像是比方才,更小心了几分,指尖不经意地擦过我的脸颊。那一下,很轻,却像带着温度。
我整个人微微一僵。
他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手停在半空,没有立刻收回。
我们之间的距离,不知何时已经变得很近,近到我能清楚地看见他眼底未干的水光,近到他的呼吸,带着一点尚未散去的颤意,轻轻落在我的唇边。
他没有动,只是这样看着我,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克制什么。
我的心忽然乱了。明明方才还在想着那些沉重得让人透不过气的事情,此刻却全然被这份靠近搅得一片空白。
我下意识地往后,幅度很小,却足够让人察觉。
他的目光微微一顿,下一瞬,他便像是回过神来一般,轻轻收回了手。
“是我失礼了。”他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温和,仿佛刚才那一刻的失控,从未发生过。
我却只觉得脸颊发烫,连呼吸都不太稳了,我低下头,胡乱找了句话:“这里……是佛门清净之地。”话一出口,连我自己都觉得牵强。
他却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却带着一点方才未曾有的轻松。
“嗯。”他说,“我记住了。”说完,他没有再靠近,只是将披风往我这边轻轻推了推,像是刻意拉开了距离,却又没有完全离开。
我这才想起方才听到的那些话,心又沉了下去。
“清允……”我低声说,“我不知道以后该怎么面对父亲。”
他没有立刻答,只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说道:“以沈伯父沉稳的性格,你若直接问他,他必不会承认,只会让所有人知道你偷听了谈话,往后他们再说什么,做什么,都不会让你知道。可若你什么都不说,至少还有弄清真相的机会。”他看着我,语气不重,却很稳,“而我这边,父亲既然开始默认让我知晓一些,那便是给我开了口子,那么,便由我,先去问。”
我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可这点头,却并不坚决。
清允收回刚才沉稳的语气,小心翼翼地问我:“只是……亦姝,即便问出来了,又如何?”
我彻底愣住了,是啊,又如何?
“自然是……让他们停手……”我的声音小到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清允苦笑,“然后呢?那些银子已经收了,那些官已经做了,那些事情已经有好多年了,你让他们如何停?”
我想说出“报官”两个字,又想说出“揭发”两个字,却通通被自己咽了回去。
“亦姝,有些事不是因为不知道才太平,而是因为知道了,也无能为力。”
这一句话重重地落在我的心上,令我感知到,实在是,无能为力。可我也知道,我心底里,有些东西,就是变了,比如,父亲已不再是从前我眼中的那个样子了。
一些旧事,不断在脑中浮现:小时候,父亲夸奖一位寒门学子有志气;父亲在课上,曾无数次说过,做人当问心无愧;一位门生因落榜而自尽,父亲病了十几日……可今日听见的话,好像也是真的。
谢思渊来时的伤病,后来的重伤,他都是看在眼里的。可是今日那句“如今你收养他的儿子,供其读书,传扬出去,旁人自然都要夸一句沈大人重情重义,不负故人。”也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