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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见家深 这笔账,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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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念未定,一念又起,心绪如乱丝,越理越紧。
“小姐,小姐——”青杏的声音将我唤回,我这才发觉,不知何时已回了府,此刻正站在东厢院小安的房中。至于清允何时与我告辞,我竟全然没有了印象。
“我是问你,方才跑到哪里去了?如今怎么像丢了魂似的。”母亲语气虽轻,却带着几分不放心。
“哦……”我一时回不过神,只得勉强应道,“方才送两位大夫和顾公子出门,略说了几句话。”
“这么久,哪里只是‘略说’。”小安立刻笑着接话,眉眼间满是揶揄。
这回我也懒得否认,他这一句,反倒替我解了围。
母亲未再追问,只转而握住我的手,细细打量,“怎么?与清允说得不顺?”母亲看着我,微微皱眉,“眉头都拧成这样了。”
我忙收敛神色,“没有,不过随意说了几句。”
“姐姐和清允哥哥好着呢,哪会吵架。”小安笑着插话。
我瞥了他一眼,指着他头上和臂上缠着的白绢说:“话这样多,果然伤得不重。”
“自然不重。”他应了一声,却忽然转头望向里间,神色一变,忧虑渐渐浮上来,“只是思渊哥哥……还未醒。两位大夫都说,他性命无碍,可加上之前那些伤,怕是要养许久。至于会不会落下什么旧疾,还不好说……”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正榻之上,谢思渊面色惨白,头侧裹着厚厚白帛,隐约透出暗红的血痕。锦被虽厚,却遮不住那具身躯的消瘦与虚弱,仿佛连呼吸都带着艰难。
“无论如何,”母亲缓缓开口,“这孩子心性仁厚,危急之时救了小安,我们自当好生照看。”
小安连连点头。
我也随之点了点头,只是心中那团结,仍旧悄然收紧。
随后,小安和母亲还在说些什么,可我的耳中却是什么也进不去了,耳畔一遍遍回响着大慈寺里的那些对话。
偏殿里的佛幡仿佛又从眼前一拂而过,我在佛幡拂过之后,重新看着小安房中的一切,这些我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妥的一切:
梁上绘着淡彩云纹,颜色并不浓艳,经年累月,反倒透出一种温润古雅;
几根楠木柱子立于屋中,木色沉静,隐隐泛着油润的光;
窗下设着暖榻,铺的是月白色软褥,边角压着细密绣纹,不细看几乎瞧不出来;
小安正靠在榻上,他穿着家常的竹青色软缎长衫,领口袖边绣着暗纹,针脚细得几乎看不见,他身上盖着薄毯,边缘锁着银线;
母亲坐在榻旁,一身藕荷色褙子,发间只簪着一支白玉簪,看似素净,可那玉色温润无瑕,绝非寻常铺子里的东西,裙摆垂落时,织金暗纹在光下若隐若现。从前只觉得雅致,如今再看,却处处都透着精细;
书案设在东窗下,案上摆着笔架、砚台、水盂、小巧镇纸,俱非成套,却件件质地上乘,旁边立着一只青釉长颈瓶,插着新剪的白梅,花瓣初绽,幽香极淡,书架上满满当当摆着经史子集,还有不少新刻的孤本善本,几卷画轴半露出来,轴头是温润的象牙色;
窗边的小几上摆着一盆老桩水仙,叶色青碧,数朵白花临水而开,那只不起眼的紫砂花盆,怕也抵得上寻常人家数月用度;
风从半开的窗缝间吹进来,庭院里两株高大的银杏早已落尽叶子,只余遒劲枝干直指寒空,西墙下种着几树腊梅,细碎金黄缀满枝头,更远处是一片翠竹,积雪压在竹梢上,偶尔被风吹落,簌簌有声;
廊下挂着铜铃,寒风过处,铃声清越,雪光映着白墙黛瓦,也映着窗边那只价值不菲的汝窑笔洗……
没有金银堆砌,没有珠翠耀目,一切都安静、体面、雅致。可偏偏是这样的雅致,才最费银子。
而银子,哪里来的呢?只是从父亲这个四品京官的俸禄中而来?还是从母亲自殷实娘家带来的嫁妆?怕都是不够长久的吧……这笔账,我不敢细算,我实在怕算到哪一位候补县丞、哪一位署理州判、哪一位盐课司经历、哪一位税课司大使头上。
晚膳时分,父亲方一落座,我便觉浑身不自在。白日里在大慈寺听到的那段话,在耳畔反复回响,挥之不去。
“思渊还未醒?”父亲尝了一口面前的藕汤,淡淡问道。
“还未,看情形还需些时日。”母亲一面答着,一面取了块刚出炉的胡麻烧饼,掰成三瓣,分别放入她自己、我与小安的碟中。父亲素来偏好南方饮食,不喜此类面饼,我与小安却随了母亲,从小便爱这热腾腾的滋味。
小安望着碟中的烧饼,却没有动筷,只低声道:“思渊哥哥的热还未退,方才又说了好几回胡话。”
“说了什么?”父亲方才夹起的一块鲈鱼肉又落回碗中,抬眼问道。
“也没什么成句的话,”母亲轻轻叹了一声,“不过是疼啊、冷啊之类,听着叫人难受。”
小安忙接道:“还有‘躲开’、‘小心’、‘不要’……父亲,你说,他是不是梦里还在想着我,怕我再受伤?”说到后来,他声音都低了下去。
父亲只慢慢咀嚼着,并未应声。
我心中一动,终究忍不住,缓声开口:“父亲,您为什么收留谢思渊?”
“我不是早就说过,故人所托。”父亲淡淡地答道,只是他无意间瞥了母亲一眼,可母亲并没有回看他,只一味地掰着胡麻烧饼,仿佛父亲的故人,完全与她无关似的。
“只是因为故人所托吗?”我继续问道。
“姐姐,不然呢?”小安歪头问我。
父亲这次抬头看我,眼神里满是疑惑,也许,因为以前的沈亦姝不会追问。他没有回答,又夹了一块鲈鱼肉放入碟中,然后小心地挑里面的刺。
我将芝麻胡饼掰得细小,放入莲藕汤中,一口一口吃下去,只觉得腹中满满,仿佛勇气也跟着满了起来,放下勺子,继续问:“父亲,若有两个读书人,一个有才却贫寒,一个家富而才疏,您会选谁?”
父亲刚把左挑右挑的那块鲈鱼肉放入口中,听到我的问题,忽然捂住了喉咙,起初我还以为他是呛着了,直到看见他脸色骤变,连咳数声,额角青筋都绷了出来,才意识到他是被鱼刺卡了喉咙。
席间顿时乱了。母亲忙命人端水,青杏赶紧递上茶盏,此后母亲身后的刘嬷嬷将一团米饭捏紧,递过去。
“快咽下去。”
“老爷再试试。”
“要不要请大夫?”
众人围在父亲身边,一个比一个着急,可那些法子似乎都不大管用。
父亲挥退众人,不再理会那些递来的茶水和饭团,只扶着桌沿,一声接一声地咳。起初只是清嗓,后来越咳越重,脸都涨得通红。
众人看得心惊,却无人插得上手。
母亲正吩咐小厮,“去请齐大夫……”话音未落,父亲猛地弯下腰,一根细小鱼刺随着咳出的唾液落在桌面上。
屋里顿时静了,谁都不敢说,谁都不敢动,只齐齐瞧着父亲。
父亲撑着桌沿喘息良久,才缓缓直起身来。母亲忙上前询问,父亲摆了摆手,示意无碍。
我低头望着那根鱼刺,忽然觉得,有些东西,终究还是得自己咳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