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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大慈寺 “沽名钓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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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果然只有他二人。
父亲跪在文殊菩萨像前,低头叩拜,动作一丝不苟;顾伯父却背着手,在殿中来回踱步,满脸不耐。
“每次来,你都要这一套。”顾伯父低声冷笑,“拜、拜、拜!我是不信这些的。急匆匆叫人带口信传我来,到底何事?我那边还有几桩账没结清。”
父亲未答,只缓缓起身,似是先将心绪收拢妥当,才转过身来。
他先是四下看了一眼。
我心头一紧,连忙将身子往门后缩了缩。
殿中安静了一瞬。
下一刻,父亲压低了声音,却带着难掩的锋利,“出事了。”
“什么事,竟叫沈兄这般模样?”
“我今晨刚一入衙,便听说了此事。事发紧急,又颇有些曲折,自然是当面商议才稳妥。”
“是,是,沈兄说的是,那,究竟是何事?”
“济州候补县丞那个缺,还记得么?”
“自然记得。”
“今日都察院收到了一封状纸。”
顾伯父此刻才稍稍露出些紧急之色,“谁递的?”
“一个落地举子。”父亲冷笑一声,“那人原以为银子送到,缺便是他的。后来朝中另有变动,位置给了旁人,他心有不甘,竟写状子告到了都察院。”
顾伯父听完,却笑了笑,“一个落地书生而已。”
“可都察院已立案核查。”
“查到哪里了?”
“尚在调卷。”
偏殿中安静下来,风吹佛幡,簌簌轻响。
片刻后,顾伯父反倒笑了,“沈兄这些年,胆子倒越发小了。”
父亲面色一沉,“谨慎些总没坏处。”
“谨慎是好事,可总不能草木皆兵。”顾伯父走近父亲,再次压低了声音,“我听说,这次接手的是新任右副都御史陆持中?”
父亲点头,“正是他。”
顾伯父一笑,两手一摊,将声量恢复至往常,“那便更不必慌了。”
“何意?”
“清允母亲那边,有位远房表兄,与陆家同宗论谱。虽算不得亲近关系,却也并非全无来往。”
父亲神色未松,“陆持中素有清名。”
“正因有清名,才不必担心。这种人最重的是什么?名声!他新官上任,若查出几个胥吏受贿、几个候补官员走门路,自然算功绩。可若一路往上掀,牵出半个京城的人,他的名声自然有人彻底将其污了,到那时,他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父亲没有说话。
顾伯父的语气更轻狂了些,“何况此事本就不大。既无人命,也无灾银,更无军饷。说到底,不过是几个读书人争一个缺。闹大了,于朝廷颜面也不好看。”
父亲沉默了许久后,才问道:“你当真如此有把握?”
顾伯父斜起嘴角,冷冷一笑,“我不是信那层远亲,我是信陆持中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该查,什么不该查。”
说到这里,顾伯父干脆大笑了几声,“再说了,若当真查起来,这些年经手的人那么多,书信、账目、荐帖,哪一样你留到了今日,你向来心思如丝,还担心查到你我?”
父亲的神情终于缓和了几分。
顾伯父见状,换了颇为轻松的口吻,“说起来,我倒有一事想不明白。”
父亲抬眸,“何事?”
“你府里的学生,我也见过不少。”顾伯父边说边慢慢踱步,“要么是寒门子弟,天资卓绝,将来金榜题名,能入官场为你所用;要么是世家公子,家底殷实,日后上下打点,少不了银子往来。总之,你向来不做无用之功。可这个谢思渊……”他摇了摇头,“我是真看不懂。”
“看不懂什么?”
顾伯父伸出右手的一根指头,像是要计数,“你信上说他十岁之后才正式启蒙,读书不过几年,虽说还算勤勉,可若论才学,与当年他父亲相比,可差得远了。”
顾伯父又伸出第二根指头,“父母双亡,家无田产,身后既无族中扶持,也无钱财可用。”
顾伯父又伸出第三根指头,“你留他在府中,供他吃穿,供他读书,也得自掏腰包。”
顾伯父看了看自己伸出的那三根指头,脸上全是疑惑之色,“你图什么?”
“古人所托。”父亲淡淡说道。
顾伯父闻言,不由失笑,“古人所托?十八年前,谢澹如离去之时,咱们与他,便不再是一路人了,再说,他那样清高孤傲之人,与你又有……”说至此处,顾伯父狡黠一笑,“更不会托你照应。莫不是……陈落英所托?”
这个名字,听得我全身微微一震,父亲眉头更是一皱,“休要胡言!”
顾伯父见到父亲这样动怒,像是印证了自己的猜测无错,满意地点了点头。
可他却不敢继续惹怒父亲似的,很快换了个笑脸,“我险些忘了,谢澹如死在任上。这些年,他总得了些清廉刚正的虚名,如今你收养他的遗子,供其读书,传扬出去,旁人自然都要夸一句沈大人重情重义,不负故人。”
父亲没有接话,显然,比起陈落英,他宁可顾伯父以别种缘由说这件事。
顾伯父越说越觉得有趣,“尤其如今朝中风气如此,人人都在争名,人人都在求誉,偏你最会,”他抚掌笑着,“既落个善待故旧的美名,又得个宽厚长者的声望。往后门生故吏提起此事,还不知如何称颂。沽名钓誉这一套……”顾伯父摇头感叹,“顾某到底是一介商贾,终究不及沈兄炉火纯青。”
殿中重新安静下来。
片刻后,父亲转身欲走,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低声道:“日后见面,行事收敛些。还有,你那轿子,太扎眼了。”
顾伯父一愣,随即笑道:“今日来得急,未及更换。往后,自会多加注意。”
父亲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便走。
听至此处,我已僵在原地。
清允不知何时从身后扯住了我,将我连拖带拽地拉至偏殿侧墙之下。我尚未来得及回神,便见父亲与顾伯父一前一后自殿中出来,衣袖带风,循不同偏路,往寺门外去了。
脚步声渐远,我却一步也动不得。
过了许久,我才缓缓转过头去,清允也正看着我。
只是,他的神色,并非我想象中的惊惧与慌乱,而是沉沉的,像压着一层什么,说不清,道不明,却分明比方才殿中的言语还要重。
“清允……”我开口,声音却哑得不像自己的,“怎会……是这样?”
我本还想再说些什么,可话到唇边,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再也吐不出来。
从小到大,那些端正、清明、仿佛理所当然的东西,在这一刻忽然裂开了一道缝。
风从缝里灌进来,冷得人发颤,眼前渐渐模糊起来,我抬手去擦,却越擦越乱。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过来,替我拭去脸上的湿意,那手微凉,指尖却在轻轻发颤。
我怔了一下。
再看他时,才发现他掌心已是一层冷汗。
原来,不止是我。
这一点认知,反倒让心里更乱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忽然翻涌上来,带着灼热,一路冲到喉间。
“我要去问他们。”这句话几乎是从胸腔里撞出来的,“我一定要问清楚”话未说完,我已转身欲追。
下一瞬,手腕被猛地扣住,力道很紧。
我尚未来得及挣开,整个人已被他一把拉回去,撞进他怀中。
他用一只手臂将我牢牢环住,像是怕我再冲出去;另一只手却落在我发上,一下,一下,极轻地抚着。像只是微微用力,却不容挣脱。
我本还想挣扎,可那一点力气,竟像被抽空了似的,只在胸口翻滚,却使不出来,方才那股要冲出去的气势,像是骤然断了线。
原来,我连那一步,都走不出去。
这个念头一起,我反倒安静下来,只是呼吸依旧乱着。贴得这样近,我能清楚地听见他的心跳,并不稳。
良久,他才低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似的,“先别去。”
他顿了顿,又道:“现在去,也问不出什么。”
我没有说话,只是眼泪不知何时又落了下来,一点一点,打湿了他的衣襟。
他似乎微微一僵,却没有松开我。片刻后,那只落在我发上的手,又轻轻动了动,这一次,比方才更慢。
“先缓一缓。”他说,“等你不这么乱了,再想。”他的声音并不温软,甚至有些干涩,却不知为何,比任何劝慰都更让人无法反驳。
我闭上眼,没有再动。
等我的身体不再因内心的动荡而颤抖,呼吸也渐渐平复下来,我才察觉,他的衣襟,已被我的泪水湿透了一大片。
我抬起头。他正看着我,唇角仍旧带着那一贯的浅笑,温和、从容,仿佛方才殿中所闻,不过是一出戏文里的桥段。
这一点,比方才那些话,更让我心里发冷。我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开口:“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他没有否认,甚至,没有一丝意外。那一瞬间,我心里某种本就摇摇欲坠的东西,彻底塌了下去。
我本不该再问的,可偏偏还是问了出来,“既然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声音顿了一下,又低了几分,“为什么……什么都不做?”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不重,却像压了许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