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歌》见茵知霜亭

46、第 46 章 仅

　　仅仅三日之内，军中哗变此起彼伏。无数原本被蒙在鼓里、以为只是跟着王爷“清君侧”的普通士兵纷纷丢下兵器，成建制地跪地投降。又有两万余人在各级将领的带领下，连夜逃离了大营。

　　转眼间，曾经威震北境的十二万大军，彻底烟消云散。燕北王身边只剩下不到三千名死忠亲卫，如同丧家之犬般在荒野中仓皇逃窜。

　　“王爷，大势已去，咱们回不去了……”贴身谋士面如死灰，颤抖着劝道，“如今之计，唯有抛弃大队人马，您带着几名亲卫轻骑简从，从西口小路突围，强行穿过草原去投奔拓跋兀！只要到了北蛮，凭您的威望，东山再起未必没有可能！”

　　燕北王咬着牙，眼中闪烁着疯狂与不甘。投奔异族蛮夷，对曾经的堂堂大景藩王而言无异于奇耻大辱，可为了活命，他别无选择。

　　“走！往西突围！”

　　燕北王怒吼一声，拨转马头，率领残存的三千亲卫朝着西侧的狭窄山道疯狂逃窜。

　　然而，他们刚冲进那片名为黑风口的狭长峡谷，两侧的山崖上突然鼓声震天。

　　“燕北王！你已经无路可走了！”

　　伴随着一声暴喝，霍镇城身披战甲，手持长枪，率领着黑压压的北境铁骑从两侧的山岗上居高临下地俯冲而下，瞬间将出口和退路堵得水泄不通。

　　“杀过去！”燕北王双眼通红，挥舞着长刀试图拼死一搏。

　　但经历了几次大败的亲卫早已吓破了胆，哪里还有死战的勇气。就在混战乱成一团时，异变陡生！

　　噗嗤！

　　一柄冰冷的钢刀从背后毫无征兆地刺穿了燕北王的左肋。

　　剧烈的疼痛让燕北王浑身一僵。他艰难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身后那个跟随了他整整十年的贴身亲卫队长。

　　“你……你竟敢背叛本王……”燕北王咳出一口黑血，死死抓着对方的手腕。

　　亲卫队长面无表情地抽出长刀，冷冷地看着他：“王爷，良禽择木而栖。”

　　直到这一刻，燕北王才幡然醒悟——原来，那七位态度暧昧、两不相帮的大将中，早就有人暗中将心腹安插在了他的王府和身边，一直在等这最后致命的一击。

　　随着亲卫队长的一声令下，周围残存的亲卫纷纷丢下兵器，一拥而上，将身负重伤的燕北王五花大绑，当场生擒。

　　三日后，雁门关外的大营中。

　　燕北王被两名铁甲禁军如同死狗一般粗暴地拖进大帐，重重地摔在冰冷的木地板上。他身上的蟒袍早已破烂不堪，满脸血污与泥土，再也没有了昔日藩王的半点威风。

　　高座之上，姬长歌端坐于主帅椅上。她穿着一身玄色重甲，目光冷漠地俯视着地上那个狼狈不堪的男人。

　　“姬长歌……”燕北王挣扎着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中透着强烈的不甘与怨毒，沙哑地嘶吼道，“我纵横北境数十年，手握重兵，只差一步就能踏碎京师！你一个年仅十四岁的黄毛丫头，凭什么？！凭什么能把老夫逼到这一步？！”

　　帐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姬长歌没有动怒，也没有冷笑。她缓缓站起身，从案头拿起一卷浸透了血迹的先帝遗诏残页，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千钧之力：

　　“凭你杀了我父皇。”

　　简简单单的七个字，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燕北王的心头。

　　燕北王浑身一颤，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但在那一双平静得近乎可怕的眼眸注视下，所有的狡辩都卡在了喉咙里，化为一片绝望的死灰。

　　“拖下去。”姬长歌重新坐回椅上，缓缓吐出三个字，“按弑君谋逆之罪，于阵前就地正法，传首九边。”

　　“不——！”

　　凄厉的嘶吼声在军营上空回荡，却很快被帐外呼啸的北风彻底吞没。片刻后，一声闷响，北境数十年的风云，在此画上了句号。

　　随着燕北王的伏诛，曾经盘踞北境、拥兵三十万的庞大私兵集团彻底宣告覆灭。

　　在姬长歌的主持下，这三十万私兵没有被遣散，也没有被血腥屠杀，而是被全盘打散、重组，改编为大景朝廷正规的北境边防大军。

　　朝廷正式下旨：擢升霍镇城为北境都护府大都护，全权统领北境三十万大军，镇守边关，开疆拓土。

　　元光元年，春暖花开。

　　漫长的严冬终于过去，北境的冰雪在第一缕春风中渐渐融化，化作涓涓细流滋润着干涸的大地。

　　长公主姬长歌率领着平定叛乱的凯旋大军，踏上了班师回朝的归途。旌旗蔽空，战马嘶鸣，庞大的队伍延绵数十里，沿着青石官道缓缓向京城方向推进。

　　大军行至一处偏僻的荒村时，队伍在村口缓缓停了下来。

　　这是一处极其普通的村落，依山傍水，土墙草舍。但在九十九世的轮回记忆里，姬长歌对这里有着刻骨铭心的印象——在前世的某一个乱世轮回中，北蛮拓跋兀的铁骑曾一路南下烧杀抢掠，当场踏平了这座村子。当时，这里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没有一个活口，漫天都是刺鼻的焦糊味与孤魂的哀号。

　　而此时此刻，眼前的景象却完全不同。

　　村口的小路上，几只黄狗正欢快地摇着尾巴追逐打闹；田埂边的柳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几个扎着总角的小孩正咯咯笑着在村口嬉戏，手里抓着刚编好的柳条帽。远处的炊烟袅袅升起，夹杂着农家饭菜的香气，在春日的暖阳中弥漫开来。

　　村子还在。炊烟还在。人也还在。

　　姬长歌勒住□□的黑马，静静地停在官道旁。

　　队伍后方，一袭青衫的江晚舟骑着一匹温顺的劣马，随军作为随军医官缓缓跟了上来。

　　当他看到姬长歌突然停下马，目光凝视着那个普通的村落时，也下意识地拉住缰绳，停在了几步之外。

　　江晚舟没有出声打扰她。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到了村口嬉闹的孩子，看到了升起的炊烟，再看看姬长歌那虽然身披重甲、却隐隐透着一丝历经沧桑疲惫的单薄背影。

　　春风拂过，官道旁的野草沙沙作响。两人并肩在马背上站了一会儿，谁也没有打破这片静谧。耳畔唯有战马偶尔打着响鼻、嚼着路边嫩草的声音，以及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孩童笑闹声。

　　半晌，姬长歌微微垂下眼睑，目光从那几个奔跑的孩子身上收回。

　　属于大景的春天，真正开始了。

　　元光元年三月，春回大地。

　　北境平定、燕北王伏诛、北蛮溃败的消息如烈火燎原般传遍大景每一个角落。当长公主姬长歌率领着凯旋的三十万北境边军及京营禁军踏入京畿地界时，整个京城万人空巷。

　　百官出城三十里，黑压压跪伏在十里长亭之外。

　　当那一袭玄甲、面容清冷的长公主骑着高头大马缓缓走来时，道路两侧的百姓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与叩拜声。从平定京中陆党到千里驰援雁门关、剑斩弑君之贼，姬长歌以一己之力力挽狂澜，将大景从倾覆的边缘生生拉了回来。此刻的她，声望达到了大景数百年来的绝对顶点。

　　然而，盛誉之下，京城的权力核心却在无声地剧烈激荡。

　　金銮殿内，虽然端坐在龙椅上的依然是年仅六岁的傀儡小皇帝姬怀玉，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如今大景的真正主宰，是垂帘后、或者说就站在金阶之上的摄政长公主。

　　朝堂之上，短短数日内便迅速分裂成了截然相反的两大派系。

　　一派以朝中数位年长的宗室老臣和旧贵族为代表。他们每日上奏，言辞恳切地高呼“长公主功盖千秋，理应功成身退，即刻还政于陛下”。表面上看，他们是忠于皇室正统、维护小皇帝的威严；但朝野上下谁不清楚，这些老宗室不过是害怕姬长歌的权势再无限制地膨胀下去，危及他们世袭罔替的既得利益。他们想要一个听话的幼帝作为傀儡，好让自己继续在背后分润权柄。

　　而另一派则以大理寺少卿顾长青、被调回京城的沈怀璋等一众新晋实干官员为核心。他们态度强硬，直言如今天下残破、百废待兴，幼帝年仅六岁，如何能面对北蛮虎视眈眈、江南百废待兴的烂摊子？国不可一日无长君，唯有由长公主顺应天命、登基称帝，方能名正言顺、震慑四海。

　　两派官员在朝堂之上争得面红耳赤，甚至大打出手，日夜上书的折子几乎堆满了几大御案。

　　面对满朝的风暴与群臣的逼宫，姬长歌却表现得异常平静。

　　无论是宗室老臣苦口婆心的劝进，还是实干派慷慨激昂的拥戴，她皆不置可否。面对铺天盖地的争论，她坐在垂帘后，只淡淡留下一句：

　　“国事方定，人心未安，容后再议。”

　　这一“容后再议”，将所有的风浪生生挡在了无形的堤坝之外，却也让京城的暗涌变得越发汹涌莫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