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歌》见茵知霜亭

45、第 45 章 霍

　　霍镇城目眦欲裂，浑身浴血。他一把丢掉已经卷刃的长刀，顺手从地上捡起一柄沉重的陌刀，第一个跃入废墟缺口之中。

　　残存的左路军将士没有一个退缩。上千名浑身是血的大景士兵化作了一道血肉铸成的人墙，与潮水般涌入的蛮兵展开了最原始、最残酷的肉搏战。刀刀见血，肉搏厮杀。每一分每一秒，都有人倒下，也有人死死抱住敌人的腰，用牙齿咬断对方的咽喉。

　　战至傍晚，左路军伤亡过半，一万三千人如今能站着喘气的连五千人都不到。整个缺口尸横遍野，鲜血将积雪融化，流淌成一条粘稠的血河。

　　霍镇城拄着陌刀，单膝跪在血泊中，剧烈地喘息着。他身上的战甲已经碎成数片，左肩又添了一道新伤，鲜血淋漓。他看着眼前依旧密密麻麻、如同潮水般涌来的蛮兵，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难道，真的撑不到第五天了吗？

　　就在这山穷水尽、绝望即将吞噬一切的黎明前夕——

　　第十三日，天刚蒙蒙亮。

　　远处的水平线上，原本死寂的雪原尽头，突然传出了一阵沉闷如雷鸣般的马蹄声。那声音由远及近，初时如闷雷，渐渐震得整个雁门关下的地面都开始剧烈颤抖。

　　“将军！您听！那是什么声音？！”独眼拖着重伤的右腿，挣扎着爬上一处高耸的废墟，死死眯起那只眼睛向前望去。

　　霍镇城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在地平线的尽头，漫天风雪被滚滚烟尘撕裂。一支数量大约在三千人左右的精锐骑兵，正以风卷残云之势疾驰而来！

　　当先迎风招展的，不是北境任何一支熟悉的边军旗帜，而是代表着大景最高威严的——京营禁军玄武战旗！

　　而在那支铁骑的正中央，一面刺目的明黄色大纛在凛冽的晨风中轰然展开。

　　“那是……京营？！”关头残存的士兵们呆呆地看着这一幕，揉了揉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远在千里之外、素来养尊处优的京营禁军，怎么会出现在这冰天雪地的北境前线？

　　当这支三千人的骑兵距离雁门关还有不到二里时，队伍中间的黑马缓缓放慢了速度。

　　霍镇城站在破碎的城头上，隔着漫天风雪，目光死死锁定在那面明黄色大纛之下。

　　当他看清那个骑在一匹神骏黑马之上的身影时，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了原地，手中的陌刀“当啷”一声掉落在血泊中，双眼圆睁，嘴唇颤抖得说不出一个字。

　　那是……姬长歌。

　　没有退居深宫，没有坐镇后方运筹帷幄。长公主殿下，竟然真的卸下了华贵的宫装，换上了一身贴身的玄色重甲，腰悬长剑，亲自跨上战马，率领着京营禁军三千精锐，跋山涉水、千里奔袭，亲临北境血战的最前线！

　　“殿下……殿下她竟然亲征了？！”独眼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颤抖得变了调。

　　长公主亲征的震撼，不仅让雁门关上的守军陷入了狂热，更瞬间震动了整个北境战场。

　　当那面明黄色的长公主大纛在雪原上出现时，左路军那些原本已经油尽灯枯、濒临绝境的残兵败将，仿佛在一瞬间注入了滚烫的沸水。

　　“那是殿下！长公主殿下来了！”

　　“殿下亲率禁军增援我们了！”

　　不知是谁声嘶力竭地吼出了第一声，紧接着，雁门关破碎的城头上爆发出了一阵山呼海啸般的狂吼。残存的数千士兵眼中闪烁着狂热的泪光，士气在这一刻直接暴涨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他们不再是孤立无援的弃子，他们的身后，是亲临战阵的统帅！

　　与此同时，战场局势在姬长歌出现的瞬间发生了颠覆性的逆转。

　　“轰——！”

　　就在拓跋兀惊疑不定、试图调转前锋迎击突然出现的京营禁军时，雁门关两侧原本沉寂的山林中，突然鼓声震天。

　　一直奉命潜伏在侧翼的韩将军与周将军，终于亮出了獠牙。这两位此前通过密信向朝廷暗中倒戈的北境大将，此刻见长公主亲征，再无一丝迟疑，率领麾下养精蓄锐多时的两万精锐从左右两翼轰然杀出，如同两把锋利的铁剪，狠狠剪向拓跋兀前锋部队的软肋！

　　正面是霍镇城死守不退的雁门关残军，两侧是韩、周二将的突然合围，而后方则是长公主亲征率领的京营精锐铁骑。

　　三面合围之势，瞬间将拓跋兀这支孤军深入的前锋死死咬在核心。

　　然而，更致命的打击还在后面。

　　就在拓跋兀挥舞弯刀、试图组织兵力负隅顽抗时，几名浑身是血的蛮族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他的帅帐，带来了令他魂飞魄散的绝密急报：

　　“可汗！不好了！王庭……王庭后方大乱！左贤王和右贤王联手造反了，正带着各部精锐猛攻王庭大帐！”

　　“什么？！”拓跋兀脸色惨白，手中的弯刀差点脱手，“左贤王和右贤王不是一向不合吗？怎么会突然联手？！”

　　“大……大汗，他们拿出了您的‘亲笔密信’！”斥候带着哭腔喊道，“信上说……说您早就打算在南侵成功后，借着大景朝廷的手，把王庭里几个不服管束的部落全部清洗掉！两大贤王看了信，以为您要兔死狗烹，这才联合起来反了啊！”

　　拓跋兀听到这里，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气得当场喷出一口老血。

　　他什么时候写过这种密信？！这分明是敌人的借刀杀人之计！

　　可此时此刻，无论他如何解释，草原后方已经彻底乱成了一锅粥。各部族听到王庭遇袭、可汗通敌的消息，早已军心大乱。

　　“撤！全军给老子撤退！”

　　拓跋兀双眼赤红，绝望地发出一声嘶吼。他环顾四周，三面合围如铁桶一般压来，宛如索命的阎罗。再不走，这三万前锋就要全部交代在这里了。

　　在绝对的死局与后方灭族的危机面前，拓跋兀再也顾不得南下的雄心壮志，狼狈不堪地拨转马头，丢盔弃甲，率领着残兵败将狼奔豕突地向草原深处溃退而去。

　　第十五日傍晚。

　　残阳如血，将雁门关外数里的雪原照得一片金红。

　　血战多日的雁门关上，硝烟渐渐散去。拓跋兀的前锋大军如潮水般退去，丢下满地残破的兵刃与尸骸。

　　雁门关，守住了。

　　城头之上，霍镇城强撑着伤痕累累的身躯，颤抖着单膝跪地，向着关外正骑马缓步而来的那道玄甲身影重重叩首。

　　在其身后，残存的左路军将士、两侧合围而来的北境大军，齐刷刷地跪倒了一片。

　　风雪渐歇，金色的夕阳洒在长公主姬长歌的甲胄上。她勒住黑马，目光平静地扫过这座用累累白骨和满城血肉守下来的大景第一关。

　　她做到了。

　　凛冽的朔风裹挟着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地压在大景北境南下的官道上。

　　燕北王姬震骑在关外名贵的汗血宝马上，原本威风凛凛的蟒袍此刻在寒风中显得破败而萧瑟。他率领的十二万大军，浩浩荡荡地从北境拔营时何等不可一世，可仅仅不到半个月的时间，这支号称所向披靡的铁骑就成了一支溃不成军的残兵败将。

　　“王爷！不好了！”

　　一名浑身是血的传令兵跌跌撞撞地冲进帅帐，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前方百里外的粮道……粮道被朝廷的死士彻底烧毁了！运粮的三十多辆辎重车无一幸免，我们后方的补给线被拦腰截断了！”

　　“什么？！”燕北王猛地从虎皮椅上站起身，双眼圆睁，厉声质问，“负责侧翼警戒的左翼营呢？他们是吃干饭的吗？！”

　　“左翼营……在昨夜突然率部倒戈，不仅没有去护卫粮道，反而打开了城门迎了朝廷的人进去！他们还顺势带走了三万精锐，现在……现在正协同霍镇城的老部下从我们背后包抄过来！”

　　轰隆！

　　这个消息犹如晴天霹雳，砸得燕北王眼前一黑，差点从马上栽下去。

　　他怎么也没想到，内部的腐烂和溃败比想象中来得更快、更彻底。随着雁门关外拓跋兀的溃败和朝廷离间信的流传，他麾下的十二万大军在短短十几天里，军心便彻底瓦解。到了今天，真正还能听从他号令、聚拢在身边厮杀的兵马，算下来已经不足六万之众。

　　兵无斗志，将无战心。整支军队就像一座沙筑的城堡，海风一吹便土崩瓦解。

　　就在燕北王焦头烂额之际，更大的致命打击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

　　大理寺少卿顾长青奉长公主之命，率领一队锦衣密谍，将朝廷的最新诏令如同雪片般洒向燕北军的各大营寨。诏令上字字泣血、直击人心：燕北王弑君叛国、私通蛮夷、死有余辜；朝廷恩威并施，凡燕北军中将士，系被胁迫者既往不咎，弃暗投明者官升一级，带械归降者重赏黄金！

　　这道诏令在军中传开，犹如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