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歌》见茵知霜亭

43、第 43 章 送

　　送信之人，正是霍镇城。

　　御书房内，孤灯摇曳。姬长歌缓缓拆开密信，借着昏黄的烛光，一行行扫视着上面的字迹。

　　霍镇城的信写得极为详尽而凝重：

　　“臣霍镇城叩奏殿下：自京中巨变邸报传至北境后，燕北王已惊觉自身难保，目前正借口防范北蛮拓跋兀，疯狂整军备战。据臣连日来安插在王府周围的细作密报，燕北王嫡系兵马正在从恒州、朔州、云州等各处卫所急速调集，粗略估计，其可战之正规精锐已达十二万至十五万之众。其狼子野心，已昭然若揭，南下清君侧之势，蓄谋已久，恐不出一月便要发难。”

　　“另，据雁门关外最新的哨骑回报，北蛮可汗拓跋兀的精锐斥候，近日在北境边线频繁出没，试探我方虚实。蛮族王庭似乎也嗅到了大景内乱的味道，正在草原深处集结兵马，隐隐有坐山观虎斗、伺机南下分一杯羹的架势。内忧外患，局势危急万分，请殿下早做圣裁！”

　　看完密报，姬长歌的脸色没有丝毫惊慌，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她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一幕。在前世的无数次轮回中，燕北王的铁蹄踏碎中原河山的情景，她曾在梦中经历过千百回。这一次，历史的轨迹虽然被她生生扭转了前半段，但野心勃勃的藩镇，依旧露出了獠牙。

　　“拓跋兀……”姬长歌轻声呢喃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讽刺的弧度。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御案旁，目光落在了那个被搁置在阴暗角落里、已经落了一层薄灰的旧藤箱上。

　　那是先帝驾崩前留下的遗物，也是前世她到死都没有真正解开的谜团。而今天，是时候打开它了。

　　养心殿偏殿的阴影里，那只沉重的旧藤箱静静地躺着。

　　姬长歌走上前去，俯下身，修长的指尖轻轻拂去箱盖上的灰尘。锁扣早已生锈，她随手拿起案头的一把小刀，轻轻一撬，“咔哒”一声，沉重的箱盖被缓缓掀开。

　　没有金银珠宝，没有奇珍异宝，箱子里装的，全都是泛黄的卷宗、密密麻麻的账册，以及一叠叠用牛皮纸仔细封存的书信。

　　随着姬长歌一份份翻阅，一桩桩足以震惊整个大景朝的惊天秘密，彻底暴露在烛光之下。

　　这只旧藤箱里，竟藏着燕北王三十年来苦心经营私兵的全部核心底账。

　　里面不仅有北境十三州所有卫所的兵员真实名册、每一笔巨额军饷的来源与去向，还有北境军中数十名核心将校当年写给燕北王的效忠状。更令人触目惊心的是，箱底压着厚厚一沓燕北王与北蛮可汗拓跋兀之间数次秘密议和、互通有无的书信。

　　看着这封字字泣血的亲笔密信，姬长歌眼底的寒意仿佛能将周遭的空气尽数冻结。陆远道当年的通敌之罪与眼前的这份密约相比，简直小巫见大巫。燕北王为了夺权，竟连老祖宗留下的万里江山和边关百姓都可以随手当作交易的筹码。

　　“好一个燕北王，好一个‘清君侧’……”姬长歌冷笑一声，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你想要江山，孤便让你身败名裂，连做狗都无人收留。”

　　姬长歌将旧藤箱里关于燕北王私通北蛮、企图割让北境三州的铁证仔细梳理了一遍，尤其是那份最核心的密约拓印件。她亲自动手，将这份割让恒、朔、云三州的密约关键内容抄录了整整七份。

　　随后，她将这七份密信分别装入七个普通的信封中，命最精锐的暗卫星夜兼程，秘密送往北境，分别交到燕北王麾下七名手握重兵、威震一方的主要将领手中。

　　每一封信里，没有长篇大论的劝降，也没有盖任何朝廷的大印，甚至连落款都没有，只有姬长歌亲笔写下的一句锥心刺骨的话：

　　“王爷许给蛮夷的三州，是将军世代驻守、埋葬祖宗骨肉之地。”

　　不加多余的解释，让他们自己去核对字迹、去查证真伪。对于常年浴血奋战、保家卫国的北境武将而言，没有什么比“出卖故土、引蛮入关”更触及逆鳞。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比任何黄金万两、高官厚禄都更具有摧毁力。

　　在送出这七封离间信的同时，姬长歌给远在北境的老将霍镇城发去了第二道密令，全盘布置了接下来的防守与收编大计：

　　第一，命令霍镇城将驻守在左路防线的朝廷正规军一万三千人迅速收缩，全部撤至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的雁门关一线，据险而守，摆出坚守不出、坐观其变的防御姿态，绝不与燕北王的主力正面硬拼消耗。

　　第二，命令霍镇城秘密联络那七名将领中已经开始动摇、对燕北王心生不满之人，并当场许下朝廷的最高承诺：只要他们肯在关键时刻倒戈或是保持中立，朝廷既往不咎，甚至承诺战后原职留任、保全家族，一切只追究燕北王一人的谋逆之罪，胁从者绝不深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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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境的冬夜，寒风如刀子般刮过苍茫的草原与巍峨的关隘。

　　燕北王府的书房内，烛火通明。燕北王正对着桌上的军事堪合皱眉沉思，算算日子，大军集结已经进入尾声，南下的计划再有半月便可全线启动。

　　然而，他并不知道，几封足以将他苦心经营数十年的根基炸得粉碎的信件，已经悄然送到了他麾下最信任的七位核心大将手中。

　　这七个人，每一个都是北境军中的顶梁柱，掌握着各路精锐兵马的调动权。

　　当七名大将各自在深夜拆开那封没有落款的密信时，反应截然不同。

　　恐惧、震惊、愤怒、不可置信，种种情绪在各自的帅帐中无声地蔓延。那熟悉的笔迹、那盖着燕北王私印的拓印文书，字字句句都在向他们诉说一个残酷的真相：他们誓死追随、尊崇备至的王爷，为了登上至高无上的宝座，不仅把他们当成谋反的炮灰，更毫不犹豫地将他们世代浴血守护的恒州、朔州、云州三镇，像货物一样打包卖给了北蛮拓跋兀！

　　“混账！他怎么敢……他怎么敢把老子的家乡送给蛮子！”

　　驻守恒州的韩将军在看到信件的一刹那，气得浑身发抖，一拳砸在实木案几上，将桌子震得粉碎。他的祖祖辈辈都战死在恒州城外，那里有他的祖坟、他的亲人，若是将恒州割让给蛮夷，他死后有何面目去见地下的列祖列宗？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驻守朔州的周将军也陷入了深深的惊骇与动摇之中。

　　七名核心将领中，暗流汹涌。

　　仅仅三日之后，结果便通过绝对隐秘的渠道反馈回了霍镇城那里，进而以最快速度摆在了京城姬长歌的御案上：

　　七人之中，竟有四人先后动摇！

　　其中，驻守恒州的韩将军和朔州的周将军态度最为坚决。他们通过秘密渠道主动联络了霍镇城，不仅确认了密信的真实性，更咬牙切齿地表示，愿听从朝廷调度，绝不随燕北王一起背叛大景；另外两名将领则态度暧昧，选择了作壁上观，既不肯向王府表忠心，也不敢立刻倒向朝廷，处于极度的观望与挣扎中。

　　至于剩下的三人，则是燕北王一手提拔上来的死忠亲信。他们虽然在看到密信时也感到心惊肉跳，但权衡再三后，出于对燕北王的恐惧和利益死结，竟连信带封，原封不动地交回了王府书房。

　　当这三封原封退回的密信摆在燕北王面前时，这位久经沙场的藩镇王爷，当场气得喷出一口逆血，浑身剧烈颤抖。

　　“反了！他们都想造反！”

　　燕北王面目狰狞，疯狂地咆哮着。他虽然不知道究竟是谁走漏了风声、又是谁把密约送到这几人手中的，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军中已经出现了巨大的裂痕！那四名没有将密信退回的将领，即便没有立刻投靠朝廷，也绝对已经心怀异样、不再可信。

　　如果继续拖延下去，内部瓦解只是时间问题，甚至可能有人会在他背后捅刀子！

　　燕北王被逼到了绝境。他原本还想再筹备半月、等粮草更充足时再举兵，可眼下的局势已经容不得他多想。他再也无法确定究竟有哪些将领已经暗中倒戈，那种如同芒刺在背的猜忌，几乎要将他逼疯。

　　“传本王令！全军听令，提前拔营！”

　　燕北王双眼通红，状若疯狂地嘶吼道：“明日一早，十二万大军全线南下！给本王打出‘清君侧、诛奸佞、扶持正统’的旗号，直扑京师！”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要么南下杀入京城，夺了这天下；要么死在半路上，粉身碎骨。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以最快的速度从北境边关传回了京城。

　　当燕北王提前举兵南下的急报呈递进金銮殿时，整个朝堂瞬间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与死寂之中。百官面色苍白，许多文官甚至双腿发软，战战兢兢地议论着北境铁骑南下将会带来的灭顶之灾。藩镇造反，历来是大景朝最大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