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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大 ...

  •   大理寺与三法司的最终审结公文呈递到养心殿时,外面的雪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将整个皇城裹在一片刺目的苍白中。寒风刮过宫檐上的冰凌,发出细碎的脆响,犹如某种无形的倒计时。

      刑部的判决呈文上,血红的大印盖得格外醒目:陆远道结党营私、私藏军械、勾结藩镇,桩桩件件皆是谋逆的大罪,本该凌迟处死、传首九边。但在最后几页的朱批处,却压着一行由姬长歌亲自用金毫笔勾勒出的批红,墨迹深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念其三朝老臣,免其死罪。判抄没家产,褫夺官爵,终身囚禁于天牢暗室,无诏不得探视。”

      消息传出,整个朝野一片哗然。谁也没有想到,面对这样一个意图谋反、险些颠覆大景江山的权臣,长公主殿下竟然网开一面,留了他一条性命。

      朝臣们揣测纷纷,流言四起,大半人以为是念及昔日血脉亲情的优容,或者是摄政初立、不愿过分大开杀戒以致人心惶惶。

      在前世无数个血雨腥风的夜里,姬长歌早就明白了一个冰冷的道理:死人是不会开口说话的,而一个活着的、身败名裂的前首辅,才是悬在远在千里之外的燕北王头顶最好的一把利刃。只要陆远道还喘着气,他与燕北王往来的密信、那些见不得光的利益输送,就永远是铁证如山,随时可以拿出来作为名正言顺讨伐藩镇的借口。

      杀了他,不过是多了一具冰冷的尸体;留着他,却能让北境的那位王爷寝食难安。

      留子,是为了更大的收网。

      随着终审判决的落下,原本盘根错节、庞大无比的陆党瞬间迎来了雪崩式的坍塌。

      树倒猢狲散,兵败如山倒,不过是几日的光景。那些曾经依附于陆远道门下、在朝堂上呼风唤雨、趾高气扬的官员们,见大势已去,纷纷调转风向。昔日的座师成了阶下囚,门生故吏们不仅没有一个站出来上书求情,反而争先恐后地向新贵靠拢,生怕慢了一步就被清算,恨不得将自己与陆党划清界限的血书贴到午门外。

      其中动作最快、姿态也做足的,便是沈怀璋。

      在一个寒风凛冽的清晨,沈怀璋没有递寻常的拜帖,而是直接以门生兼故友的身份,在大朝会结束后,单独上了一道极其详尽的《陈情切割表》。在这份足有三万字的奏表里,他不仅公开与陆远道断绝了所有师生名分,痛陈陆远道的倒行逆施,更是将陆党三十年来在六部、在地方盐铁私相授受的全部运作细节、暗桩账本、利益输送网,一笔不漏地全盘托出。

      这份投名状写得字字泣血、句句切中要害,直接将陆党残存的最后一丝底牌掀了个底朝天,连陆远道藏在江南某处庄子里的私产账目都被扒得干干净净。

      御书房内,姬长歌翻看着沈怀璋呈上的厚厚账册,烛火在她清冷的眼眸中跳跃,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是个聪明人。懂得在什么时候该断尾求生,也懂得什么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站在一旁的青雀看着那本密密麻麻的账册,眉头微蹙,低声问道:“殿下,沈怀璋此人素来善钻营,墙头草两边倒,当年为了爬上去没少帮陆远道出谋划策。如今虽交出了陆党的全盘秘密,但若日后时局有变,这样的人未必不会背叛。当真要留他一条生路吗?”

      姬长歌将账册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她端起茶盏,连眼皮也未抬一下,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孤既然答应了保他,就不会食言。用人如用器,各取所需罢了。他要投诚,孤便给他一条生路,甚至还要给他一个极好的前程。”

      青雀一怔:“殿下的意思是?”

      “传孤旨意:沈怀璋主动揭发有功,免去其原职,外放为江南道监察御史,即日离京赴任。”

      这道旨意传出时,京城的官场再度暗中咋舌。谁也没想到,这个曾经帮陆远道出谋划策、作恶多端的首席谋士,不仅没有落得抄家下狱的凄惨下场,反而摇身一变,成了手握监察大权、正四品的江南道御史。一时间,不少人暗自觉得长公主殿下过于宽容。

      江南织造与盐运河运,历来是大景帝国的经济命脉,也是陆党数十年来搜刮民脂民膏、培植私兵的核心钱袋子。陆远道虽倒,但江南盘根错节的士绅利益与残存的陆党余毒并未彻底拔除,京城的官员鞭长莫及,寻常清流去了根本撕不开那张密不透风的网。

      让熟悉陆党所有运作手法、生性精明且急于向新主表忠心的沈怀璋去江南,无异于放狼入羊群。他为了在江南站稳脚跟、为了向朝廷证明自己的价值,必定会比任何人都狠辣、比任何人都掘地三尺地去清理陆党留下的余孽与残余资产。

      这既是对他投诚的利用,也是一石二鸟、借刀杀人的绝妙闲棋。

      陆党倾覆,沈怀璋外放,朝堂之上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洗牌。

      往日里各部尚书互相掣肘、内阁首辅一手遮天的局面彻底不复存在。权力真空出现的瞬间,许多人以为会有新一轮的党争厮杀,或者会有朝中清流与元老联名上书请求重新册立内阁首辅,以分君权。

      然而,姬长歌没有给任何人这个机会,甚至连一丝试探的缝隙都没留。

      她没有再设内阁首辅,也没有册封任何辅政大臣。

      自此,吏、户、礼、兵、刑、工六部的所有核心奏折、人事任免、钱粮调拨,不再经由内阁层层票拟,而是直接雪片般呈递进养心殿的御案之上。

      所有的政令,皆出自她那盏彻夜不熄的孤灯之下。

      没有了内阁的层层盘剥、党争内耗与无休止的扯皮阻挠,整个帝国的运转机器在前所未有的高效中轰鸣。寒门出身的干吏被大批提拔到关键岗位上,那些倚老卖老、贪墨无能的冗官被无情裁撤。政令自御前发出,十日之内便可水流石转般贯通郡县,效率比往日快了数倍不止。

      大朝会上,百官跪伏。

      汉白玉铺就的金殿内,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珠帘后的姬长歌依旧穿着那袭素净的玄色深衣,乌黑的长发仅用一支素银簪子固定,目光清冷而威严,犹如九天之上的神明俯瞰着尘世。

      前世的千疮百孔、九十九世的轮回剧痛与绝望,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执掌天下的绝对力量。

      道倒台、被判终身监禁在暗室的消息,历经快马加鞭,终于穿过重重风雪传到北境王府时,燕北王姬震正端坐在金丝楠木的虎皮大椅上。

      “啪!”

      手中价值千金的官窑青瓷茶盏被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四溅,滚烫的茶水浸湿了厚重的波斯地毯。

      “废物!真是一群废物!”

      燕北王猛地站起身,魁梧的身躯因为愤怒而剧烈起伏。他那张常年饱经风霜、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的脸上,此刻布满了阴沉与狠戾。他苦心经营数十年、甚至不惜搭上无数利益才与京城陆党搭上的线,竟然在短短几日内被那个年仅十四岁的黄毛丫头连根拔起!陆远道这个老家伙,不仅自己成了阶下囚,连底裤都被扒了个精光。

      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瞬间缠住了燕北王的脖子。

      他太清楚姬长歌的手段了。陆远道没死,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全部落在了那个摄政长公主的手里。下一个轮到谁,用脚趾头也能想明白——北境拥兵自重、窥伺神器,早就是朝廷眼中最大的肉中刺。

      “王爷,探子来报,京城那边传来的消息千真万确。陆相……不,陆远道已经彻底失势,陆府被抄,嫡系部下死的死、贬的贬,连沈怀璋那种墙头草都投靠了朝廷,被外放去了江南。”幕僚谋士脸色煞白地站在下方,额头上不断渗出冷汗,“大局已去啊,王爷!”

      “大局未去!”燕北王双眼通红,厉声打断了幕僚的话,“只要本王手里这十几万北境铁骑还在,只要这关外十三城还在,她姬长歌就不敢轻易对本王动刀子!”

      话虽如此,但燕北王心里比谁都清楚,坐以待毙从来不是他的风格。既然京城已经容不下他,那便只能先发制人!

      “传本王令下去,全军戒备,加速整军!”燕北王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绝,“以‘防备北方拓跋兀部秋季南侵、筹备粮草’为名,将各卫所的精锐全部向中军靠拢。告诉各营将领,三日之内,必须把兵员给本王聚齐!”

      然而,北境的异动,根本瞒不过一直像钉子一样楔在那里的眼睛。

      就在燕北王秘密整军的当晚,一封用特制火漆封口的绝密信件,通过八百里加急的暗道,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入了京城养心殿的御案之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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