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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番外一 陆承帆的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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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底,江城的夏天热得跟蒸笼似的。
林夏逾躺在床上,风扇对着他吹,吹出来的全是热风。他翻了个身,看了一眼手机,六月二十七号。
陆承帆的生日。
他记得。陆承帆记他生日是十二月一号,他记陆承帆的是六月二十七号。俩人互记生日这事没什么特别的,就是顺手记的——至少林夏逾是这么觉得的。
但问题是,他不知道送什么。
他想了很久。衣服?,陆承帆比他高半头呢,不好买。书?陆承帆不看闲书。游戏?他不打游戏。林夏逾趴在床上想了半天,想得头疼,最后翻了个身,放弃了。
算了,想不出来就不想了,到时候再说。
但他心里还是惦记着这事。上课的时候走神,吃饭的时候走神,连洗澡的时候都在想。陆承帆就坐在他旁边——大学不在一个班,但选修课选了一样的,坐一块儿——林夏逾偷偷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记笔记,字瘦瘦的,一笔一画很清楚。
林夏逾看了两秒,又低头了。
想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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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号晚上,林夏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拿起手机划了两下,看见陆承帆发了条朋友圈——他很少发——就一张食堂饭菜的照片,配了个句号。
这人发朋友圈永远配标点符号,林夏逾搞不懂他。
他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风扇转着,吱吱响。窗外蝉叫得厉害,一浪一浪的。
突然想到了。
他翻身坐起来,拿手机搜了一下,确认了地址,定了闹钟,躺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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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号早上七点,闹钟响了。林夏逾从床上爬起来,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出门。六月的江城,太阳出来得早,七点就已经晒得人冒汗。
他昨晚在网上搜到了大学城旁边一家DIY烘焙工作室,看评价不错,说"零基础也能做",可以预约早场。他定了八点的场次,骑共享单车过去,十五分钟。
工作室不大,一面墙全是烤箱和操作台,另一面墙挂着各种模具,空气里一股黄油味。前台是个扎马尾的女生,看见他进来,笑了笑,"一个人?"
"嗯。"
"做蛋糕还是饼干?"
"蛋糕。"
"多大的?"
"不用太大。就……两个人的。"
女生给他拿了六寸的模具,领到操作台前,摆了一排材料:低筋面粉、鸡蛋、糖、牛奶、黄油、淡奶油。旁边放了台电动打蛋器。
"会做吗?"
"不太会。"
"没事,墙上有步骤,我也可以教你。"女生指了指墙上贴的操作流程图,"先做戚风胚,再打发奶油,最后装饰。"
林夏逾点了点头,系上围裙,开始照着步骤来。
打蛋,加糖,打发。电动打蛋器比想象中猛,他一开开关,碗里的蛋液溅了一胳膊。旁边一个带女儿来体验的阿姨看了他一眼,他假装没注意到。
筛面粉的时候手抖,面粉撒了一台面。他擦了擦,继续。搅拌面糊的时候方向搞反了,女生路过看了一眼说"从下往上翻,别画圈",他"哦"了一声,改了。
面糊倒进模具,进烤箱。他站在烤箱前面看了半天,看着面糊慢慢膨胀,心里有点紧张。一百五十度,四十分钟。他等不了那么久,就坐在操作台旁边刷手机,隔几分钟看一眼烤箱。
烤箱"叮"了一声。他戴着手套把模具取出来,倒扣晾凉。蛋糕胚倒是发起来了,比他预想的好——至少不像大饼。就是边缘有点裂,不太规整。
接下来打发奶油。淡奶油加糖粉,打蛋器开中速。这次没溅,但打了五分钟还是稀的,他以为自己手法不对,又打了三分钟,终于稠了。
抹奶油才是真正的灾难。
他拿抹刀舀了一坨奶油往蛋糕上抹,抹刀不听使唤,奶油堆了一坨在中间,边上还是空的。他试着往边上推,推过去又滑回来。来回折腾了十分钟,蛋糕表面跟刮腻子刮了一半似的,东一块西一块。
旁边那对母女已经做完走了,做完的是小饼干,整整齐齐摆在盘子里,比他的蛋糕好看一百倍。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抹。又花了十分钟,总算把奶油大致铺满了,但表面坑坑洼洼的,跟补墙似的。
然后是装饰。他从包里拿出一个芒果——昨天在水果摊买的,专门挑的,捏了半天才挑到一个软硬合适的。削皮,切片。芒果切得厚薄不一,有的薄得透光,有的厚得像砖。
他把芒果片一片一片码在蛋糕上,歪歪扭扭的,有的立着有的躺着。凑合看,算是有个装饰了。
他退后两步看了看自己的作品,沉默了。
丑是真丑。
最后用巧克力酱写字。他在裱花袋里挤了巧克力酱,颤颤巍巍写了一行:"陆承帆生日快乐"。写完发现"乐"字歪了,想补一下,一补把奶油带下来一块,露出底下的蛋糕胚。
算了,就这样吧。
他把蛋糕装进工作室提供的纸盒里,付了钱,出了门。九点四十了,他还有一节课,十点的。
他犹豫了一下,翘了。
林夏逾这辈子没怎么翘过课。高中时候不敢翘,大学了也不想翘——不是爱学习,是觉得翘了也不知道干嘛。但今天他翘了,拎着蛋糕回宿舍放冰箱里,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半。他给陆承帆发了条消息:"中午一块吃饭?"
"行。哪儿?"
"老地方。"
老地方是食堂二楼角落那张桌,他俩固定坐那儿。
林夏逾把蛋糕装进一个纸袋里——昨晚专门买的——拎着去了食堂。路上有人看他,可能觉得一个大男生拎着个纸袋鬼鬼祟祟的不太正常。他走得快了点。
到了食堂,陆承帆已经到了,坐着看手机。白T恤,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胳膊,很白。六月的天热,他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来了?"陆承帆抬头。
"嗯。"林夏逾在他对面坐下,把纸袋放在脚边,没拿出来。
"你今天翘课了。"陆承帆说。
"你怎么知道?"
"选修课你没来。"
"……你也没来。"
"我来了,坐最后一排,看见你没来。"
林夏逾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俩人去打了饭,回来坐下吃。陆承帆打了个红烧排骨,林夏逾打了土豆丝。
吃到一半,陆承帆把两块排骨夹到他碗里。
"多了。"
林夏逾看着碗里的排骨,愣了一下。这个词他听了三年了,从高中听到大学,从食堂听到水果店。"多了"——每次都是多的,红烧肉多了,糖醋里脊多了,排骨多了。
他知道是假的。但陆承帆说的时候脸不变色心不跳,就像在说事实。
林夏逾夹起排骨吃了,没拆穿。
吃完饭,食堂人走得差不多了。林夏逾把餐盘收了,回来坐在陆承帆对面,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几号?"
"二十七。"
"什么日子?"
陆承帆看了他一眼,"星期四。"
"……你认真的?"
"嗯。"
林夏逾盯着他看了两秒。他是真忘了还是装忘记?看那张脸,面无表情,看不出什么。但林夏逾跟他处了三年了,知道他越是面无表情的时候越是有数。
"你生日。"林夏逾说。
陆承帆顿了一下,"哦。"
"哦?就哦?"
"忘了。"
"你连我生日都记得,自己的忘了?"
"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陆承帆没回答,低头喝了口水。
林夏逾弯腰把纸袋拎上来,放在桌上。纸袋不大,但有点沉。他推到陆承帆面前。
"给你的。"
陆承帆看了看纸袋,又看了看他,伸手打开了。
里面是个蛋糕。不大,扁扁的,奶油抹得坑坑洼洼,上面码着歪歪扭扭的芒果片,巧克力酱写着"陆承帆生日快乐","乐"字歪了,旁边缺了一块奶油。
陆承帆盯着看了很久。
"……你做的?"
"嗯。"
"你自己做的?"
"嗯。去那个烘焙工作室做的。"
陆承帆又看了看蛋糕,看了看歪歪扭扭的芒果片,看了看写歪的"乐"字,看了看缺了一块奶油的地方。
"丑。"他说。
"我知道。"
"很丑。"
"我知道了,你吃不吃?"
陆承帆没回答,伸手拿了个勺子,挖了一口放进嘴里。
林夏逾看着他,有点紧张。他做的时候偷偷尝过一点边角料,蛋糕胚味道还行,就是奶油抹得丑,糖放多了,偏甜。芒果倒是甜的——他专门挑的,跟当年陆承帆专门给他挑芒果味牛奶一样。
"怎么样?"
陆承帆嚼了两下,咽了。
"甜。"
"真的?"
"嗯。"
"你别骗我。"
"没骗你。"
林夏逾看了他两秒,不太信。伸手也挖了一口,放进嘴里。
奶油偏甜,蛋糕胚还行,芒果是甜的。
"确实不太行。"他说。
"还行。"
"你别安慰我。"
"没安慰你。"陆承帆又挖了一口,"比食堂的好。"
"……食堂的蛋糕也是硬的?"
"食堂没有蛋糕。"
"那你跟什么比的?"
"跟你做的比。就是你做的。"
林夏逾被他绕晕了,放弃思考。俩人一人一把勺子,在食堂二楼角落的桌上,把那个丑蛋糕挖着吃完了。蛋糕不大,俩人刚好吃完。
最后剩一片芒果,陆承帆用勺子叉起来,递到林夏逾面前。
"你吃。"
"你的生日。"
"你喜欢吃芒果。"
林夏逾看着那片芒果,愣了一下。
当年十二月一号,陆承帆给他一盒芒果味牛奶,说"你不是喜欢芒果"。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事,陆承帆看见了。
现在轮到他了。他买芒果做蛋糕,不是因为芒果当季——六月芒果正季,到处都是——是因为他知道陆承帆知道他喜欢芒果。他买芒果,是因为陆承帆。
就像当年陆承帆给他挑芒果味的牛奶,不是因为芒果味好喝,是因为他喜欢芒果。
他接过那片芒果,吃了。甜的。
"陆承帆。"
"嗯。"
"生日快乐。"
"嗯。"
就这么俩字。陆承帆说"嗯"的时候,语气跟平时没什么区别,平平的,像在说"知道了"。但林夏逾看见他耳朵尖红了一点,就一点,在白T恤领子旁边,不太显眼。
他没说破。
俩人收了东西,出食堂。六月的太阳晒在身上,热得冒汗。蝉叫得厉害,一浪一浪的。
走到教学楼前面那棵梧桐树下——江城的梧桐比老家的高大,叶子也宽——陆承帆突然停了。
"林夏逾。"
"嗯?"
"谢谢。"
"谢什么,一个丑蛋糕。"
陆承帆看着他,太阳从梧桐叶缝里漏下来,一条一条的,照在他脸上。他没说话,就看着。
林夏逾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挠了挠头,"看什么。"
"看你。"
"……你能不能别这样。"
"嗯。"陆承帆收回目光,往前走了。
林夏逾站了两秒,跟上去。俩人并排走,影子叠在一起,跟高中时候一样。
他想起高中那会儿,俩人也是这样并排走,从教学楼到食堂,从食堂到校门口,从校门口到家属院。那时候他不知道这叫什么,不知道为什么走在一起就觉得踏实,不知道为什么看见那个人就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落了地。
现在知道了。
"你刚才说忘了自己生日。"林夏逾说。
"嗯。"
"骗人的吧。"
"……"
"你就是想看我急不急。"
陆承帆没说话,走了两步才说,"不是。"
"那是什么?"
"真忘了。"
"你怎么可能忘了自己生日?"
"记你的就够了。"
林夏逾的脚步顿了一下。
陆承帆走了两步才发现他没跟上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走了。"
林夏逾站了两秒,迈步跟上去。他没说话,但嘴角翘了翘。
太阳晒在背上,暖烘烘的。风吹过梧桐树,叶子哗啦响。蝉叫得厉害,像永远不会停。
但他知道蝉叫不了多久就会停的,夏天总会过去。
可总会有下一个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