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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长夏纪事 我喜欢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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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在西瓜堆旁边,手里捧着半个西瓜,用勺子挖着吃。西瓜是从中间切开的,刀口整齐,红瓤黑籽,汁水汪在瓜皮里,他挖一勺,汁水就晃一下。他吃得很慢,一勺一勺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听见自行车响,他抬头。"来了?"
"来了。"林夏逾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陆承帆递了个勺子过来。勺子是不锈钢的,超市赠的那种,把上印着个西瓜的图案,已经被磨得看不清了。
"你爹说这瓜沙瓤的,甜。"陆承帆说。
林夏逾接过勺子,在半个西瓜里挖了一口。甜的,沙瓤的,籽少,汁水很足,一咬满嘴都是甜的。跟以前每一个夏天的西瓜一样甜,跟小时候蹲在店门口啃瓜一样甜。夏天就是西瓜味儿的,年年都一样,但年年都好吃。
"确实甜。"他说。
"嗯。"
俩人就这么蹲着,一人一个勺子,挖一个瓜吃。谁也没说话,就听见勺子碰瓜瓤的"咄咄"声,还有蝉叫。蝉叫得厉害,一浪一浪的,从头顶的梧桐树上下来,吵得耳朵嗡嗡响,但又习惯得很,不叫反而不对劲。
太阳晒在背上,热的。林夏逾的校服——不对,今天没穿校服,穿了件白T恤,汗已经把后背洇湿了一片。陆承帆穿的是浅蓝的短袖,领口扣着,也是规矩的样子,但晒得脸有点红。
吃了一会儿,瓜吃了一半。他爹把摊子交给隔壁老张帮看着——老张是卖炒货的,摊子就在隔壁,俩人平时互相照应——然后他爹擦了擦手,对林夏逾说:"你看着点儿,我回去躺会儿,热。"
"行。"
他爹走了。临走前看了陆承帆一眼,"小陆,瓜随便吃,别客气。"
"谢谢叔。"
店门口就剩他俩了。还有半个西瓜没吃完。
林夏逾把勺子搁在瓜皮边上,靠着门口的冰柜坐下来,伸长腿,脚尖对着太阳。陆承帆还蹲着,又挖了一勺,慢慢地吃。
蝉还在叫。太阳还在晒。街上偶尔过去一个人,骑着电动车,"嗡"地一下就没了。对面理发店的转灯还在转,红蓝红蓝的。
"考完了。"林夏逾忽然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
"嗯。"
"感觉怪怪的。"
"哪儿怪?"
"不知道,"林夏逾想了想,"就是……考完了,反而不知道干嘛了。前阵子天天做题,今天一没事做,空得慌。"
陆承帆挖了一勺瓜,没接话。
"你呢?你今天干嘛?"林夏逾问。
"没干嘛。"
"就来吃瓜?"
"嗯。"
林夏逾看了他一眼。陆承帆低着头挖瓜,动作很慢,一勺挖下去,停在半空,才送进嘴里。他今天好像有点不太对,但林夏逾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可能就是考完了,大家都空落落的。
"你出汗了。"林夏逾说。
陆承帆摸了一下额头,"热的。"
"热还蹲太阳底下。"
"你这儿也没阴凉。"
"进店里来。"林夏逾往里挪了挪,挪到冰柜的阴影里,"冰柜挡着,没太阳。"
陆承帆看了他一眼,站起来,捧着瓜皮挪到冰柜旁边,靠着坐下来,跟林夏逾并排。俩人肩挨着肩,中间隔了半个西瓜。
近了,林夏逾闻见一点洗衣粉味,是陆承帆衣服上的,跟他自己校服上是一个牌子。还有点别的,说不清,是人的味儿,热的,带着汗。不讨厌。
陆承帆的心跳得很快。
他坐下来的时候,特意跟林夏逾隔了半个西瓜的距离,但又坐得不算远,肩膀碰着肩膀。他不知道这个距离对不对,太近了怕林夏逾察觉,太远了又觉得……舍不得。
他手心全是汗,挖瓜的勺子都差点拿不稳。他不敢看林夏逾,就盯着瓜瓤,一勺一勺挖,挖得很慢,因为他根本没在吃,就是找个事儿做,让自己的手有点东西拿着,免得发抖。
他想开口,又开不了。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他在心里把那三个字念了几百遍,"我喜欢你",念到嘴边又咽回去。他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在宿舍里一个人对着天花板练过,到了真要开口的时候,嗓子像被人攥住了。
他想,再等等。等吃完这个瓜。等太阳再偏一点。等街上再没人。
可街上一直有人,瓜也快吃完了,太阳还在头顶上,一点没偏。他不能再等了。他已经等了三年,不差这一口瓜。
他挖了最后一勺,把瓜皮搁在脚边,勺子搁在瓜皮上。手放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他要说了。
正这时候,街上来了个人。一个戴草帽的大爷,蹬着三轮,车斗里空的,停在水果店门口,"小伙子,西瓜怎么卖?"
林夏逾站起来,"一块五,大爷,要几个?"
"来俩,甜的。"
"包甜。"林夏逾蹲下拍瓜,拍一个,"嘭嘭"响,换一个,又拍,"这个,沙瓤的。"又拍一个,"这个,也行。"
大爷凑过来看,"轻点儿拍,拍坏了算谁的。"
"拍不坏,大爷,西瓜皮厚。"林夏逾把俩瓜拎起来搁秤上,"八斤六两,十二块九。"
大爷掏钱,掏了半天,掏出一把零钱,数了数,差一块。"十二行不行?"
"行,您拿走吧。"林夏逾把瓜装袋,帮大爷拎上三轮车。大爷蹬着车走了,草帽一颠一颠的。
林夏逾回来,把钱塞零钱盒里,"做买卖的,遇着还价的就让两块,不值当争。"
陆承帆看着他,"你挺会卖。"
"卖了好几年了,"林夏逾蹲回冰柜旁边,"寒暑假都在家帮忙,熟了。"
"嗯。"
"你呢?你会卖东西不?"
"不会。"
"那你家不卖东西?"
"我爸上班,我妈在家。"
"哦。"林夏逾靠着冰柜,"那你没卖过东西。"
"没。"
"怪不得不会说话。"林夏逾说,"卖东西的都话多,你看我。"
陆承帆笑了一下,没接话。
"你今天话少。"林夏逾突然说。
"嗯。"
"平时也少。"
"嗯。"
"你是不爱说,还是不会说?"
陆承帆想了想,"不爱说。"
"那你今天得说,"林夏逾看着他,"你不是有话要说?"
陆承帆愣了一下,心跳起来。林夏逾还是看着街上,没看他,像在随便闲聊。但陆承帆知道,他在等。
太阳晒着,蝉叫着,街上没人了,大爷的三轮早就走远了。
陆承帆张了张嘴,又闭上。他想说,但嗓子发紧。
"不急,"林夏逾说,"你想好了再说。"
"嗯。"
俩人又靠着冰柜坐了一会儿。风来了点,吹得西瓜堆上的塑料袋哗啦响。隔壁炒货摊的花生味飘过来,香。
林夏逾从冰柜里拿了根冰棍,是自家冻的,两块钱一根,撕开啃。啃了两口,"你真不吃?"
"不吃。"
"热的天吃根冰棍,凉快。"
"不热。"
"你不热?你脸都晒红了。"
陆承帆摸了下脸,"没事。"
"你又来。"林夏逾啃着冰棍,"你一紧张就说热的,一害羞就说晒的。"
"我没紧张。"
"你手在抖。"
陆承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把手攥起来,搁在膝盖上。"……冷的。"
"大热天冷的。"林夏逾斜他一眼,"行吧,你说冷就冷。"
陆承帆没说话,但耳朵红了。
林夏逾啃完冰棍,把棍儿扔垃圾桶里,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又靠着冰柜坐下。俩人肩挨着肩,谁也没说话。
陆承帆的心跳得很快。比刚才快,比刚才快得多。
他想,他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太阳都要落山了,他还是开不了口。
他偷看了林夏逾一眼。林夏逾靠着冰柜,眼睛半闭着,像要睡着了。阳光照在他脸上,睫毛投了个小影子,鼻尖上有汗,嘴唇有点干。他没在意自己在被看,他就是那种人,不在意这些。
陆承帆看了两秒,把目光移开,看街上。
他想,说吧。
说吧,陆承帆。
他想了三年,准备了一上午,练了一百遍,现在还在练。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他会一辈子开不了口。
他深吸了一口气。
"还有半个,你吃不吃?"林夏逾指了指剩的那半。
陆承帆看了一眼那半个瓜,摇摇头。"不吃了。"
"那我也不吃了。"林夏逾把勺子搁下,靠着冰柜,转头看他,"你今天有话要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陆承帆愣了一下,转头看他。林夏逾的眼睛在太阳底下很亮,瞳仁很黑,看着他,没什么表情,但很认真。
"纸条上写的,"林夏逾说,"高考完,去水果店,有话说。你今天也来了。有什么话,你说。"
陆承帆张了张嘴。
他想说,但嗓子发紧。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还是汗。他又抬头,看着林夏逾。
"你先说。"他说。
林夏逾愣了,"我先说?"
"你先。"
"我要说什么?"
"你想说什么说什么。"
林夏逾看着他,看了两秒。"你今天挺怪的。"
"哪儿怪?"
"不知道,"林夏逾说,"就是怪。从昨天晚上就怪,"他又想了想,"不对,更早就怪了。"
陆承帆没接话。
"我想了好几天,想你说'有话说'是什么话,"林夏逾靠着冰柜,看着街上,"想不出来。我就不想了,今天来了再说。"
"那你现在想出来了吗?"
"没有。"
陆承帆看着他,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下。林夏逾什么都不知道,他想。他什么都不知道,还坐在这儿等我说话。他不知道我要说什么。
他忽然觉得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
"我不知道怎么说。"林夏逾说。他说的是实话,他心里那个东西,模糊的,说不清是什么,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词。他从来没说过这种话,也没想过要说这种话。他连那是什么都不知道。
陆承帆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太阳晒着,蝉叫着,冰柜的电机"嗡嗡"响。
然后他很轻地说:"那我先说。"
"嗯。"
陆承帆没看他,看着街上。一辆电动车过去,"嗡"地一下没了。理发店的转灯还在转,红蓝红蓝的。烤鸭店老板娘在里面翻了个身。
他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今天西瓜很甜。
"我喜欢你。"
林夏逾没动。
蝉还在叫。太阳还在晒。冰柜还在嗡嗡响。那半个西瓜搁在脚边,汁水慢慢渗出来,滴在地上,一小摊水渍,慢慢洇开。
林夏逾觉得自己耳朵里嗡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又像什么都没有。他整个人定在那儿了,像被点了穴,动不了。
他听清了。三个字。但他脑子里没转过来,那四个字在他脑子里飘着,飘了好一会儿,才一个一个落下来,"我","喜”“欢","你"。
他转头看陆承帆。陆承帆没看他,还看着街,耳朵红透了,从耳垂红到耳尖,红得像旁边那筐桃子。他装得很镇定,声音很平,但他喉结动了一下,咽了口口水。
"……什么?"林夏逾的声音哑了。
陆承帆还是没看他。"我喜欢你。"他又说了一遍,声音还是那么平,但这次尾音抖了一下。
林夏逾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太阳晒在脸上,热的。但他觉得脸上更热,比太阳还热,是从里面烧出来的热。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红,从脖子开始,往上爬,爬到脸颊,爬到耳朵尖,烫的。
他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不是慌乱,是……很多东西一下子全涌进来了,乱七八糟的,他抓不住。但有一样东西,慢慢从那团乱里浮上来,浮到水面上,清楚了。
那就是——原来是这样。
原来心里那个说不清的东西,那个从收到纸条开始就模模糊糊、像一团雾一样的东西,是这个。
原来这就是喜欢。
他以前不知道"喜欢"是什么样的。他对任何人都没有过这种感觉,不是不喜欢,是真的没有过。他以为人跟人就是这样的,同桌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走在路灯下,影子拉得老长。他不知道那还能是别的什么。直到现在,那三个字落下来,他才回过神——哦,原来是这样的。
可他还是不知道说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发不出声。
陆承帆等了很久。
久到冰柜的电机都换了个调,久到一辆电动车又从街口过去,久到蝉都叫累了一阵子。
林夏逾没说话。
陆承帆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他想,完了。他想,他不说话,就是不想。他想,他是不是要说"开玩笑的",把这事圆过去,以后还当同桌,什么都没变。
他不敢看林夏逾。他盯着街上,盯着那盏红蓝红蓝的转灯,盯得眼睛发酸。他想站起来走,腿却没劲,软的,站不起来。
他在心里把"开玩笑的"练了三遍,准备开口。
然后他听见林夏逾笑了一下。
不是大笑,就是"嗤"了一声,很轻,像没忍住。陆承帆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林夏逾没看他,看着街上,嘴角翘着,眼睛弯着,像个月牙。他脸还红着,耳朵也红着,但他在笑。
"你笑了。"陆承帆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这句。
"嗯。"林夏逾说。
"你笑什么?"
"没笑什么。"林夏逾说,"就是觉得……挺好。"
陆承帆看着他,心跳得更快了。"什么挺好?"
"你说的,挺好。"
陆承帆不敢确认。"你……什么意思?"
林夏逾转过头看他,还是笑着的,眼睛亮亮的。"你说的四三个字,"他说,"我觉得挺好。"
陆承帆的呼吸停了一下。"那你……"
"我也是。"林夏逾说。
陆承帆觉得自己耳朵里又嗡了一下。
"我也是,"林夏逾说,"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以前没想过这事,也没往那个方向想过。但是……好像也是。"
"好像?"
"就是,"林夏逾想了想,找词,"你说出来之后,我才发现,心里那个东西,好像就是这个。"
陆承帆看着他,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你不是哄我?"
"我哄你干嘛。"林夏逾说,"我刚才都说不出来话了,你看见的。要是没这回事,我能说不出话?"
陆承帆没说话,但他的嘴角也翘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了,好像怕被看出来。
俩人蹲在西瓜堆旁边,面对面,谁也没动。太阳晒着,蝉叫着,冰柜嗡嗡响,半个西瓜在脚边渗汁水。
过了一会儿,陆承帆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指。
很轻,就是指尖碰了一下指尖,像试探,怕碰坏了什么。林夏逾没躲。他手指没动,就让陆承帆的指尖搭在他指尖上,搭着。
手心都是汗,黏糊糊的,热的。但谁也没缩回去。
“我也是,我也喜欢你”林夏逾轻声说。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