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夏纪事》枕衍

12、长夏纪事 高考

　　六月六号晚上，林夏逾没怎么睡。

　　不是紧张，是睡不着。躺在床上听窗外的蝉，叫得厉害，一浪一浪的。他妈进来送了杯热牛奶，让他"喝了早点睡，明天才有精神"。他喝了，躺下，还是睡不着。

　　翻了个身，看了一眼桌上的错题本。陆承帆整理了一个学期那个，蓝皮，已经翻得卷了边。看了两秒，又闭上了眼。

　　脑子里转着明天要考的东西，物理公式，化学方程式，古诗的下一句……转着转着就乱了，像一锅粥。他也不想再背了，背了也没用，该记的早记住了，没记住的现在背也来不及。

　　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五点。他妈已经在厨房热早饭了，油锅滋滋响。他躺了会儿，起来了。

　　吃早饭的时候他妈絮絮叨叨，说"准考证带了""身份证带了""笔多带两支""别紧张"。他嗯嗯嗯，他爹在旁边没说话，就给他夹了俩煎蛋。

　　"走吧。"他爹说。

　　"我自己骑。"

　　"我送你。"

　　"不用，外面等着也是等着。"

　　他爹没再坚持。林夏逾骑自行车出门，天刚蒙蒙亮，路上人不多。经过那条梧桐树的路，叶子绿得发亮，太阳还没出来，光很淡，照在叶子上，像蒙了层纱。

　　—

　　陆承帆那天晚上也没怎么睡。

　　不是紧张高考，高考他没什么好紧张的。他紧张的是考完之后的事。

　　他从书包里把那盒芒果味牛奶拿出来看了看——不是十二月那盒，是新的，今天刚买的，冰袋裹着，还凉。本来想考完带去水果店，又觉得太刻意，塞回去，又拿出来，反复了几次，最后还是塞书包里了。

　　他想了很久要怎么说。他想了一百种开场，没有一种是对的。他这人平时话少，临到要开口，才发现自己根本不会说这种话。

　　他翻了个身，看了一眼窗外的天，快亮了。

　　算了，到时候再说吧。反正纸条已经给了，"高考完去水果店，有话说"，他要是来，就是给他机会说。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睡。睡前最后想了一下林夏逾趴桌子睡觉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

　　第二天到了考场门口，人已经很多了。家长比考生还多，嘴里全念叨着"好好考好好考"。林夏逾把车停在路边，锁了，挤进人群里找考场。

　　看见陆承帆了。他站在一棵梧桐树下面，背着书包，手里拿着准考证，在看。林夏逾走过去。

　　"来了？"

　　"嗯。"

　　"睡了吗？"

　　"没怎么睡。"

　　"我也没。"陆承帆说，"但没事。"

　　"嗯。"

　　俩人站一块儿，谁也没再说话。周围人声嘈杂，家长喊孩子，学生背书，有人在哭，有人在笑。就他俩站着，像两个旁观的人。

　　陆承帆没怎么看林夏逾，但他知道林夏逾站在他右边，离他半步远。他能闻见一点洗衣粉的味道，是林夏逾校服上的。他盯着自己手里的准考证，看了半天，一个字没看进去。他在想，等会儿进了考场，就分开了，再出来就是考完一科。一天两科，两天四科，考完最后那科英语，他就去水果店。

　　他心里那根弦，从一个月前递纸条那天就绷着，到现在没松过。

　　进场铃响了。陆承帆冲他点了点头。"走了。"

　　"走。"

　　林夏逾深吸一口气，进了考场。

　　—

　　第一科语文。

　　卷子发下来，林夏逾先扫了一遍。前面的题做得不快不慢，阅读看得懂，默写有两句差点想不起来了。做完前面的，还剩四十分钟写作文。

　　作文题是个中规中矩的题目，以前写过类似的，他从脑子里搜出来几篇之前写过的内容，又改了改，写完检查了一遍，交了卷。

　　陆承帆在另一个考场，他语文卷子做得很快，剩了二十分钟。他没急着交，坐在那儿发了一会儿呆。

　　他在想林夏逾写得怎么样了，想考完怎么说。他没敢往下想。

　　交卷铃响了，他出来，站在梧桐树底下等。

　　远远看见林夏逾从考场走出来，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眯着眼，像刚睡醒。陆承帆看着他走过来，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下。

　　"怎么样？"

　　"还行。语文写得顺。"林夏逾说。

　　"嗯。"

　　"你呢？"

　　"也行。"

　　俩人并排往校门口走，谁也没再细问。考完了就考完了，问那么多干嘛。

　　下午数学，林夏逾做得有点紧。最后两道大题空了，选择题有两道蒙的。交卷的时候手心有点汗，但也不是特别在意。数学本来就不是他的强项，能做多少做多少。

　　出来的时候，陆承帆还是倚在树旁边等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夏逾走到他面前，拿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陆承帆这才动了动，抬眼，朝林夏逾笑了笑。

　　“咋了，怎么愁眉苦脸的，像数学大题没写完全空着似的”林夏逾说。

　　陆承帆嘴角弯了弯，“没事，走吧”，直起身子往前面走。

　　俩人往车棚走，太阳开始西斜，照在梧桐叶子上，金灿灿的。

　　"第一天的，"林夏逾说，"过了。"

　　"嗯。"

　　晚上回家。他妈问他考得怎么样，他说"还行"，他妈说"行就行"，没再追问。他爹在旁边看手机，没说话。

　　他躺在床上，想了一下明天考完去水果店的事。陆承帆要说什么话？他想不出来。想了会儿想不出来，就不想了，翻了个身睡了。

　　—

　　第二天考了理综。物理卷子发下来，林夏逾扫了一眼大题——还行，都是他考试前复习过多内容，也有没见过的新题，他先做的大题。用的是陆承帆错题本上的方法，分步写，画图，列公式，算。做出来了。第二道有点难，写了两步卡住了，跳过去做第三道，第三道做出一半，回头把第二道补完了。

　　理综交卷的时候，林夏逾觉得还行，比预想的要好。

　　—

　　陆承帆理综考得很顺，提前十五分钟做完，检查了一遍，交卷。出来的时候他在梧桐树底下等，手里攥着准考证，手心有点汗。

　　他在想，这是倒数第二科了。再过两个小时，就考完了。考完他就去。

　　林夏逾出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见他，走过来。"理综还行，物理做出来了。"

　　"嗯。"

　　"你呢？"

　　"做完了。"

　　"你当然做完了。"林夏逾说。

　　陆承帆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没说。俩人随便找了家店，吃了顿饭，没什么话说，就扒饭。等最后一科英语。

　　—

　　第二天英语，最后一科。阅读看得懂，完形填空有点绕，作文写得顺，写的是一封信，写给自己未来的什么人，他写得不快不慢，写完了。

　　铃响了。收卷。

　　考完了。

　　陆承帆考完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不是紧张考试，是考完了，该去说那件事了。他把笔收进笔袋，站起来，出考场。太阳大得晃眼，到处都是扔书扔帽子的，有人抱在一起哭，有人举着手机自拍笑。他挤过人群，走到校门口，掏出手机，给林夏逾发了条消息。

　　三个字：水果店。

　　发完他没走，站在原地等。等了大概一分钟，没回。他把手机塞回兜里，骑上车，往水果店去了。

　　他骑得不快，因为他想骑慢点，再想一会儿第一句话怎么说。又骑得太快，因为他想快点见到他。

　　风灌进领口，热的。太阳晒在背上，热的。他想，管他呢，到了再说。

　　林夏逾从考场出来，太阳大得晃眼。到处都是扔书扔帽子的，有人抱在一起哭，闹成一片。地上散着各种东西。

　　他站考场门口，掏出手机。屏幕亮了，有条消息，是陆承帆发的，就三个字：水果店。

　　他看了看那三个字，愣了两秒。

　　他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三个字的时候，心跳快了一下。不是很快，就快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要冒出来，又没冒出来。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骑上自行车，往水果店去了。

　　风吹在脸上，热的。太阳晒在背上，热的。蝉叫得厉害，一浪一浪的。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哗响，绿得发亮。

　　他骑得不快不慢，心里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就是觉得——考完了。三年的高中，就这么考完了。像一盆水泼出去，收不回来，也不需要收回来。

　　水果店那条街还是老样子，远远就闻见西瓜的甜味。

　　他骑到门口的时候，看见陆承帆已经蹲在西瓜堆旁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