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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拜月   月亮升 ...

  •   月亮升到头顶的时候,花瓷已经在后山平原上蹲了半个时辰。月光白得没有温度,照得整片平原像铺了一层薄薄的纸灰。
      灰耳朵蹲在她肩上,耳朵转了两圈,打了个哈欠,把脑袋靠在花瓷头顶上,眯起了眼。
      花瓷没动,看着那些村民三三两两从村口走出来,穿过平原边缘的碎石地,朝同一个方向走去。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东张西望,所有人的步幅都差不多,像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
      灰耳朵猛地惊醒了。花瓷感觉到肩上的小东西浑身一僵,尾巴炸开,爪子死死抠进她的衣料里。她顺着灰耳朵的视线望过去——
      月光最盛的那片空地上,泥土开始翻涌。地面裂开一道一道细长的口子,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底往上钻。一只乌黑的手先从土里伸出来,指节一节一节往外凸,指甲尖利,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接着是另一只,然后是一颗脑袋——没有眼睛,眼窝的位置只有两个光滑的凹陷,月光照上去泛出一层油亮的光。它从土里爬出来,身上还挂着湿漉漉的泥块,动作僵硬,像一具刚被从坟里刨出来的尸体。
      它站直了,膝盖朝后打弯,站姿怪异,像一只断了线的皮影被重新提起来。
      第二只,第三只。越来越多的手从土里伸出来,密密麻麻,像麦田里突然长出了一片黑色的根须。它们一个接一个从地底爬出,身上裹着泥土,带着一股潮湿的腐气。风一吹,泥土簌簌地从它们身上掉下来,露出那些被拉长到不成比例的手脚和裂到耳根的嘴。
      它们仰起头,对着月亮,身体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向后弯折,脊柱发出咔咔的脆响。然后它们开始跳舞。
      违背人体生理结构的跳舞。
      它们的膝盖朝后打弯,每一步都像踩在空气里,脚尖离地三寸,悬着,不落。手臂甩出去,指节一节一节往外凸,指甲乌黑尖利,在月光下划出僵硬的弧线,像被无形的线吊着,提一下,顿一下,再提一下。
      它们的头垂在胸前,又猛地往后仰,脖子拉得老长,喉骨突出,嘴却还在裂着,黑血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胸口,洇开一片暗红。
      村民们跟着动了。
      他们的动作和鬼影一模一样——膝盖朝后弯,脚尖悬空,手臂甩出同样的弧线。
      一个老妇人怀里还抱着孙子,那孩子不哭不闹,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占满整个眼眶,跟着她一起晃。
      一个中年男人裤腿卷着,露出小腿上的伤疤,现在那双腿正以同样的角度向后弯折,伤疤被扯得变形。
      他们脸上都带着笑,嘴角咧到耳根,和鬼影一样的笑,但眼睛是空的,像两个灌满月光的窟窿。
      鬼影和村民围成一圈,转起来。越转越快,手脚的弧线连成一片,像无数把镰刀在月光底下同时挥舞。它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平原上,交叠,缠绕,分不清哪个是鬼影,哪个是村民。黑血淌了一地,被它们的脚踩过,溅起来,又落下去,发出黏腻的声响。
      花瓷听见它们在唱。没有调子,只有一个字,反反复复——
      “仙——仙——仙——”
      声音从鬼影的喉咙里挤出来,又从村民的嘴里冒出来,混在一起,像风声,又像水声,像无数只虫子在泥土里同时蠕动。
      花瓷撕下衣角布料,揉成团塞进耳朵。她没有犹豫,拔出桃木剑,灵力灌入剑身。剑身没有迸出雷电,但她来不及细想,一剑朝鬼影劈去。鬼影没有躲,这一剑直接将它击倒在地。
      太弱了——顶多炼气二层的实力。
      花瓷心下一紧,她想起来了,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了上来。她收了剑,改用拳脚,没用多少灵力就把所有鬼影全部击倒。
      撕下旁边呆立着的村民的衣角拧成布条,将它们挨个绑在树上,系得死紧。在捆最后一个鬼影时,她看清了它关节处的炼化痕迹——这些鬼影的原身,果真是人炼成的。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站直身子。把耳朵里的布团取出来,走到空地中央,看向月光深处:“道友,还请出来指点指点,为什么要在郝家屯犯下这、种、恶、事。”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尤为愤怒。
      “桀桀桀桀——”一阵邪笑声响起。一个长相凶戾的男子落在她前方不远,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遍,像在看一只闯进自己圈里的野猫:“区区筑基期,也敢坏本座的好事。”
      他根本没把花瓷放在眼里。他的视线越过她,落在那些被绑在树上的鬼影和村民身上,皱起眉头,啧了一声:“两个月,本座在这破地方蹲了两个月,喂了一百多口人,刚把料养到能炼的程度,你倒好,全给本座毁了。”
      他转过头来,上下打量着花瓷,语气忽然轻快起来,像在掂量货色,“你是五灵根?灵根杂了点,但好歹是活的修士,不是凡人那些便宜货。炼不出好鬼影,剥下来做套傀甲应该够本。”
      他往前走了几步,指了指最近那棵树上绑着的鬼影,像在给花瓷讲解。“看见没,这关节,往后弯得多顺。这可不是砍出来的,是养出来的。得在人活着的时候一点一点掰,喂足了药再掰,等骨头软了,咔一下,就过去了。疼是疼,可叫不出来——药先把嗓子泡废了。”他自顾自地笑了两声,“你今晚就在旁边听着,还觉得刺耳。本座早听腻了。”
      花瓷没有动,但握剑的手指节已经泛白。
      “别这个表情。”金展明停下脚步,语气忽然冷下来,像刀子从刀鞘里抽出来,“你坏了本座的货,本座就拿你补。等会剥皮的时候,本座会让你醒着。你身上每一寸皮怎么从肉上揭下来,你都会知道。”
      话音未落,他翻手拍出黑煞掌,黑雾凝成一只巨大的掌印,五指张开足有半人高,带着刺鼻的腥风朝花瓷面门拍来。
      花瓷侧身切入,黑煞掌擦着她的后背掠过,轰在身后一棵枯树上。她没有回头,脚下发力,身形一晃已欺到金展明面前,桃木剑横削他的咽喉。金展明仰头避开,脚尖在草地上滑退半步:“剑不错,就是嫩了点。”
      他右手往腰间一探,黑雾凝成一把短刃,反手朝她肋下刺去。花瓷侧身让过刀刃,左手握拳砸向他持刃的手腕。这一拳又沉又快,金展明整条小臂都在发麻。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再抬头时,花瓷的膝盖已经撞上了他的小腹。他闷哼一声,抬手扣住她的肩膀,黑雾从掌心喷涌而出。
      花瓷感觉右肩被一股腐蚀性的力量往下压,皮肤烧灼,肌肉痉挛。她没有退,借着被他扣住的那只手作为支点,抬起右脚狠狠踩住他的脚背。金展明吃痛,手上力道松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她把桃木剑交到左手,一剑劈在他胸口。剑气划破护体黑雾,在肋骨上切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黑血喷涌而出。
      金展明暴退数步,低头看着胸前的伤口,脸上那股轻蔑终于裂了一道缝:“你的灵力不对,这不是筑基初期——”
      他的右手在身前翻动结印,黑雾在他周身翻涌,地面上那些被绑在树上的鬼影同时抽搐起来。花瓷没有给他完成炼化的时间,将灵力灌入桃木剑,剑尖在地上画了个半圆,一道金色的阵纹在那些正在融化的鬼影脚下铺开——四柱困仙阵。
      “货。”她抬眼看他,声音压得很平,“你把这些被你炼成怪物的人,当是你的材料吗。”
      “材料?”金展明低头吐出一口血沫,像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他们算哪门子材料?连名字都没有的牲口罢了。本座用他们炼鬼影,是给他们脸。能替尊上的大业出一份力,到了九泉之下都该笑。”他说完,盯着花瓷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补了一句,“你也是。等你死了,本座会把你的皮剥下来,试试五灵根修士的皮做傀甲是什么成色。你长得不错,剥完之后本座会给你留个全尸,回头送给尊上验货。”
      阵纹亮起的瞬间,那些朝金展明涌去的黑血被硬生生截停在原地。金展明手中的结印猛地一滞。花瓷提剑冲入那片被困住的黑血之中,一剑一个,把所有正在变异中的鬼影全部劈回原形。
      金展明暴喝一声,双手结印的速度骤然加快,黑血冲破阵纹,朝他脚下涌去。那团巨大的鬼物开始急速膨胀——上半身勉强撑出一个人形,下半身伸出无数条触手,每条触手上都吸着几张村民的脸。花瓷仰头看着那团遮住了半个夜空的鬼物,握紧了手中的剑。一条触手朝她横扫而来,她没有后退,反而往前踏了一步,踩住那条触手的根部,一剑扎进去:“你是霍不凡的人。”
      桃木剑穿透触手,黑血喷了她一脸。她把剑拔出来,反手又扎了一剑:“他让你收集这些村子,是为了炼什么?”那张村民的脸从触手上脱落,在空中化为一道白烟。金展明站在那团巨大鬼物的肩膀上,双手不停翻动结印,眼神一眯:“你竟然知道我的尊上是这位——”
      那他更留不得这个无名散修。
      花瓷把桃木剑往地上一插,双手同时灌入灵力,火球从她掌心飞出,水刃紧随其后,斩断了另一侧袭来的触手。
      金展明翻手拍出更浓的黑煞掌,黑雾凝成巨掌朝她当头压下:“你以为你能赢?这条线上像我这样的人多的是,你杀得完吗!”
      花瓷把所有灵力全部灌进双拳,一拳轰在那只黑煞掌的正中心。
      压缩了两周天的灵力在拳锋炸开,黑煞掌从掌心开始龟裂,最后在半空中炸成一团散雾:“能杀一个是一个。”
      她的身影从散开的黑雾中穿透而出。金展明胸口那道剑伤还在往外渗血,双手再次结印,脚下的鬼物触手全部收回,在他身前凝聚成一道黑墙:“你疯了!你一个筑基初期跟我拼灵力,你以为你能撑多久!”
      花瓷没有答话,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一颗聚灵丹塞进嘴里。药力在丹田里化开,消耗殆尽的灵力缓缓回升。金展明看见她这个动作,嘴角拉起一个嘲讽的弧度:“靠嗑药拼命?连个储物袋都买不起的穷鬼,丹药塞在衣襟里——你是散修,无门无派,没师父教,没人给你撑腰,你这种人我见得多了,死在路边都没人收尸。”
      花瓷抬起眼。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所有剩余的灵力全部灌进桃木剑,连带着颠倒颠压到极致的最后一丝余力,一剑刺出。
      这一剑的力道比之前任何一剑都重,剑尖刺入黑墙,黑雾疯狂缠绕剑身,剑身在剧烈震颤。她把剑柄往前推了半寸,然后松手。
      桃木剑脱手飞出去,剑尖刺穿黑墙,带着惯性扎进金展明的右肩,比之前更深,更狠。
      他闷哼一声,整个人被这一剑的冲击力带着往后撞上枯树,铁链哗啦作响,肩头的血顺着剑身往下淌。
      “你——”金展明低头看着肩头那柄还在震颤的桃木剑,又抬头看花瓷。
      花瓷走过去,握住剑柄,没有立刻拔出来,而是就着这个角度往下压了半寸:“继续说,你见过的散修都怎么死的。”
      金展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到底……是什么修为。”
      “筑基。”
      “筑基不可能打赢我。”他挣了一下铁链,眼眶发红,“你压制了修为——你明明是金丹,装什么筑基!扮猪吃老虎,无耻!”
      “你说是就是吧。”花瓷不再和他废话,一脚踩住他那只还在试图凝聚黑雾的手腕,把剑拔出来,剑柄狠狠打向他后颈。见他晕倒,她用铁链把他拖到村口那棵被雷劈过的枯树下,绑死在树干上。
      花瓷拄着剑单膝跪在碎石堆里,大口喘气。颠倒颠第二重的压缩灵力全部打空,经脉里空空荡荡,虎口发麻,手掌上被黑雾腐蚀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血从指缝间淌下来,滴在碎石上。
      她在村后找到一条河,把水壶灌满,从怀里摸出那颗回魂丹。
      本来是想给自己用的,但给村民用更合适,她手头上只有一颗,这丹药药效大,或许兑水后,能救更多人。
      碧绿的丹药在掌心里泛着温润的光,她在河边站了一息,把丹药丢进水壶里晃了晃,看着它融成一壶淡绿色的药液。
      回到平原上,她走到最近的一只鬼影面前,捏住它裂到耳根的嘴角,灌了一口。鬼影剧烈抽搐,浑身冒起白烟,那些被拉长的关节发出咔咔的脆响往回缩,指甲脱落,露出底下正常的手指,四肢从树冠高度一节一节缩短,身体像被揉皱的纸团慢慢舒展平整,那张裂到耳根的嘴缓缓愈合,露出底下属于一个中年男人的脸。
      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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