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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算账 花瓷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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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瓷挨个灌过去,每一口药液灌下去,白烟就在平原上升起一缕。
在最后一只鬼影旁蹲下来时,那张十二岁男孩的脸正慢慢恢复血色,眼睛从空洞缓缓闭上,睫毛颤动着,像终于睡着了。
花瓷把空水壶放在一旁,把他扛上肩头,往村子走去。
她把男孩靠在阿郎那间土屋的墙根下,解开门上的锁。阿郎推开门,跌跌撞撞地冲出来,跪在孩子身边。他的手悬在半空中,想碰又不敢碰,指尖在男孩脸颊上方停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落下去。
“兰生……兰生?”
男孩的睫毛动了动,眼睛睁开一条缝,瞳孔涣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在阿郎脸上。
“……爹?”
阿郎把兰生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肩膀剧烈抖动,哭不出声。兰生的手慢慢抬起来,抓住阿郎后背的衣裳,抓得很紧。
“爹,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爹没有不要你,爹一直在找你。”
花瓷靠在土屋的墙边,把沾着血污的手在衣摆上蹭了蹭,转过身,往枯树那边走去。阿郎安顿好兰生,也跟了上来。
其他村民陆续醒来,互相搀扶着聚到枯树前。
金展明还瘫在铁链上,方才被花瓷打晕过去,此刻尚未苏醒。花瓷又拎了半桶水泼在他脸上。金展明咳着醒过来,挣了一下铁链,发现浑身灵力被压制得死死的,连护体黑雾都凝聚不起来。
花瓷从他身上摸出那只指玉骨鼎,放在地上。金展明的目光一触到指玉骨鼎,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吼道:“不准碰——”
“这个鼎,”花瓷打断他的话,盯着他的脸,“不止是炼化鬼影的用途吧。”
金展明没说话。花瓷也不需要他回答。她催动灵力探入鼎内,神识刚一接触鼎壁,一股阴寒之气便顺着指尖窜上手臂。
鼎壁上嵌着一道神识印记,和金展明的灵力波动同源——是他的本命法器。但他此刻灵力耗尽、又被铁链捆死,神识与法器之间的联系已经虚弱到了极点。禁制像一面布满裂纹的镜子,花瓷调动灵力一冲,便碎了。
她将鼎口朝下一震。
小拇指,全是小拇指。从鼎口倾泻而出,在月光下堆成一座小山。
人群里一个妇人忽然冲出来,扑到骨堆前。她方才一直在那些恢复人形的村民里找她儿子,已经找了很久,没有找到。
此刻她抖着手在骨堆里翻,越翻越快,嘴里不停地念着一个名字。
“郝宁……郝宁……”
忽然,她停住了。
她从骨堆里捡起一根手指,举到月光下。那根手指的指甲缝里嵌着一点洗不净的蓝靛,和她给儿子做的那件蓝布衫一个颜色。
“这是我儿的。”她的声音一下子尖了,“这是我儿的!我儿的手指在这儿!”
她猛地站起来,转头看向那些恢复人形的村民。
“郝宁呢?我儿呢?”
没有人应。
阿郎走过去,蹲在骨堆旁,抬头看花瓷,又看金展明:“还有燕华、鲁立、阿勒,还有郝叔,他们咋个不在?”
金展明靠在树干上,嘴角拉着一个弧度:“还能怎么,他们自个弱,炼化到一半就撑不住了。连鬼影都做不成,只能当废料扔了。”
阿郎的手指攥紧了。
花瓷看着那座骨堆,又抬起头,盯着金展明的脸。她从骨堆里捡起一根——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灰。
又捡起一根——指甲上残留着一小片剥落的红色蔻丹。
她低头看了片刻,把它们放回去。
“两百多根。”她的声音压得很平,“男的,女的,老人,小孩。你一人切一根,收在鼎里。你切的时候,他们还在看你吗?”
金展明靠在树干上,嘴角拉着一个弧度:“一群割了又长,长了又割的草芥,你用得着在意?”
他的目光在花瓷身上扫了一遍,最后落在她脸上:“你到底是什么人?散修?不像。散修不会为了一个破村子跟我拼命。苍梧山的人?也不对,苍梧山的剑法我认得,不是你这样。谁派你来的?你主子是谁?”
花瓷没有接话。
金展明盯着她的眼睛,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又干又哑:“还是说,你背后根本没人?没人指使你,没人给你撑腰,你自己跑来的——就为了这群蝼蚁?”
他偏了偏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货真价实的困惑:“就为了这个?”
他不理解,花瓷在他的眼里看到了货真价实的不解。他不是在嘲讽,不是在拖延时间,他是真的想不通。
花瓷拔出桃木剑,走到金展明面前,低头看着他被铁链绑在树干上的手。金展明嘴角的弧度僵了一瞬。
花瓷把剑刃抵在他右手小指根部,停了一下。金展明的手指很脏,指甲缝里嵌着黑红色的血垢。她想起前世实验室里的第一堂解剖课,一只被福尔马林泡得发白的手。
导师说,别怕,大体老师不会疼的。这只手不是福尔马林泡的。这只手还活着,还会疼。这只手切过两百多根别人的手指。
她切了下去。
金展明的惨叫炸开。花瓷感觉剑刃传回来的触感,像切开一根冻硬的萝卜。
不对,萝卜不会流血。血溅在她脸上,温热的,然后很快变凉。
她低头看着地上那截断指,又抬头看金展明。他的脸因为剧痛而扭曲,嘴里还在咒骂。可他的眼睛里没有悔。一点都没有。
她忽然觉得没意思。
切光他十根手指,他也只会觉得是自己运气不好,落在一个疯女人手里。
不会想到那两百多根手指,不会想到那些被他炼成鬼影的村民。他永远不会。
她把剑收了回来。
“你切他们的时候,他们这么叫过吗?”她问。
金展明没回答,只从牙缝里往外挤着气音,混着血沫。
花瓷听着,没有动。她想起婆婆说过,修仙之人,最忌堕入魔道。她以前不懂什么叫“堕”,现在有点懂了。
不是杀了人就是魔,是杀了人之后,心里那口气还散不掉。
她把桃木剑上的血用金展明的衣物擦干净,插回剑鞘。手因为脱力在发抖,她把发抖的手藏进袖子里。
金展明在她身后喘息,断指在碎石地上淌着血。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疯女人,你这个疯女人。你祈祷不要落在我尊上手里。你以为你是救世主吗?你以为杀了我就能救人?你不懂,你根本不懂。尊上要做的事,你拦不住。你连他的一根手指都碰不到。你今天对我做的一切,来日他会十倍、百倍,还在你身上,还有你身后这个村子,每个人——”
“他要来杀,就只管来杀好了,我等着。”花瓷的眼睛在夜色里如星如炬。就算霍不凡不来找她,终有一日,她也会去找他,把这笔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她转过身,对着沉默很久的村民们说:“你们是他的苦主,他的生死,你们定。如果你们要他死,我帮你们善后。”
没有人动。
风从枯树的枝桠间穿过去,呜呜地响。
“……我们就是种地的。”老张叔先开了口,声音发着抖,“从没招惹过哪个啊。”
“可他说我们是蝼蚁,是草芥。”阿郎盯着骨堆最上面那几根手指,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趴在门缝头,看到起他把我娃儿带走。我喊兰生的名字,他回头看我——认不到我了。”
有人往后退了半步,小声说:“他是修士……我们惹不起。”
另一个声音接上来,发着抖:“他背后还有靠山。我们不杀他,他不会放过我们!杀了他,他背后的人也不会放过我们。以后咋个办嘛?”
“能咋个办?”老张叔突然吼了一声。
他这一嗓子把自己都吓了一跳,肩膀哆嗦了一下,声音又低了下去,“能咋个办……我们就是种地的,从没害过人啊……”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那双手握了一辈子锄头,没沾过血。
“我儿子不是草。”那个妇人出声,她握着儿子的断指,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生生剜出来的,“他叫郝宁。他怕打雷,怕黑,怕生人。他被你炼成鬼影的时候一定在喊我——你听到没得?你听到没得嘛!”
他跟他废啥子话!”终于有人吼了出来。一块石头飞出去,砸在金展明身上,弹开了,连皮都没蹭破。锄头劈在他肩膀上,锄刃卷了口。剪刀扎进他大腿,只在衣袍上留下几个白印。
金展明笑了:“杂草就是杂草,连伤都伤不到我。”
花瓷转过身,在人群里找到兰生。她蹲下来,把兰生拉到一边:“兰生,帮我一个忙。”
兰生转身跑回土屋,不多时端出来一个碗——半碗清亮的液体。
童子尿,能短暂破金身,够对付他了。
花瓷接过碗,走到金展明面前,把那半碗童子尿泼在他身上。尿水接触到黑雾的瞬间,那些黑雾猛地一缩,滋滋作响,像被烙铁烫到一样。金展明的笑终于裂了,眼眶因为羞愤而发红,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们怎么能这么做?卑鄙——”
花瓷把空碗放在地上,低头看着他。月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金展明身上。
“现在轮到你是蝼蚁了。”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那块被弹开的石头又飞了回来,这一次砸在金展明额角上,血顺着眉骨淌下来。第二块石头紧跟上来,然后是第三块,第四块。锄刃劈进肩膀,剪刀扎进大腿,镐头举过头顶砸在他胸口。
老张叔每砸一下就念叨一个名字,最后变成了嘶吼。
兰生从兜里摸出一个鸡蛋,壳上裂了缝,臭味儿隔着老远都能闻到。他把臭鸡蛋朝金展明脸上砸过去,蛋液顺着金展明的额头淌下来,混着血,糊了他半张脸。
锄头、斧子、剪刀、石头,有啥子用啥子。铁器砸在肉上的闷响和嘶哑的哭骂声搅在一起。
安静下来的时候,金展明已经不动了。
有人松开锄头,锄刃上全是血。
有人攥着剪刀蹲下来,浑身发抖。
有人低头看着自己沾满血的双手哭了。
那个妇人把剪刀放在地上,蹲在金展明身边,看着他被砸得稀烂的脸,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回骨堆旁,把她儿子的那根断指捡起来,贴在胸口。
花瓷走上前,蹲下来,把地上的小拇指一根根捡起,在枯树根下挖了个坑。那个妇人把她儿子的手指放进去,阿郎也从骨堆里捧出几根,轻轻放进坑里。他们用手把土捧进坑里,一捧一捧,把那些小拇指埋好,用碎石压住。
花瓷从怀里摸出一颗聚灵丹塞进嘴里。药力在丹田里化开,消耗殆尽的灵力开始缓缓回升。她调息了片刻,等灵力恢复了三四成,便站起来朝村口那口井走去。
桃木剑灌入灵力,一剑劈下去,井沿炸裂。她又劈了两剑,把井壁彻底轰塌,碎石轰隆隆地填满了井口。
花瓷在村后那条河的上游找了处平坦的河滩,用桃木剑挖了个坑。
灰耳朵从包袱里跳出来,也跳进坑里用前爪帮着刨土,一人一鼠刨了大半个时辰,挖出一口半人深的土井。
她找了块平整的石板盖在井口上,又压了块木板,井水从河滩的砂石里渗进来,清冽透亮。
她捧了一口尝了尝,凉的,没有那股甜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