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初次下山 花瓷把 ...
-
花瓷把桃木剑、聚灵丹、回魂丹和几包草药一字排开,又塞进一套换洗衣裳。包袱不大,塞得鼓鼓囊囊,她蹲在地上用膝盖压着包袱皮,使劲把带子收紧。
没有储物袋确实不方便,她想起傅棠那个巴掌大的储物袋能塞进一尊半人高的炼丹炉,再看看自己手里这个撑得快裂开的粗布包袱,觉得自己大概是整个修真界最寒酸的筑基修士。
上次在镇上问过价,最便宜的储物袋也要三十五块灵石。一块灵石够一家三口吃一个月,三十五块灵石就是近三年的口粮。
她现在全部身家加起来,大概只够买一只羊腿。
黎婆婆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个小布包。
她在花瓷旁边坐下,把花瓷的包袱打开看了看,没说话,只是把里面塞得乱七八糟的东西一件件掏出来,重新叠好。
草药用油纸裹紧,丹药瓶塞进换洗衣裳中间防磕碰,桃木剑用布条缠好固定在包袱外侧。
“路上别走官道。最近外面不太平,官道上人多眼杂,你一个人走山路反而安全。”她把包袱递给花瓷,“夜里赶路比白天稳妥。”
花瓷接过包袱,点了点头。
黎婆婆又从小布包里摸出两样东西。先拿出来的是一枚巴掌大的木牌,沉心木底,边缘磨得光滑,上面刻着极细的阵纹。
花瓷一眼认出那是四柱困仙阵的变体,阵眼被改成了防御回路。木牌边缘有磨损的痕迹,包浆温润,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这是四柱护身阵,金丹期以下的攻击能撑一炷香。金丹以上撑不了多久,但够你脱身。”黎婆婆把木牌递给她,没有说这东西的来历。“用灵力催动,不需要阵修根基。”
花瓷接过木牌,入手温润,边缘的包浆被磨得发亮——是被人反复握在手里摩挲过的痕迹。她把木牌贴着隐灵牌挂好。
黎婆婆又拿起第二样东西——一颗拇指大的珠子,通体浑圆,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银灰色光泽。她把珠子放在花瓷手心里。
“幻形珠,捏碎了握在掌心,能改变容貌、身高,性别。维持大约十二个时辰。虽然短,但只要别碰上元婴大拿,一般人看不出你的真实相貌。”
花瓷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珠子,银灰色的光泽在指缝间流转,入手微凉。
“这也是您当年用的?”
黎婆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把小布袋里剩下的东西也塞进花瓷手里——十枚灵石,还有几块碎银子。
“灵石不多,够你路上用了。住店、吃饭、打听消息,都得花钱。该花就花,别舍不得。”
花瓷把灵石和碎银子收进怀里,婆婆给的东西她不用说谢谢,只是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收好,在心里记了一笔,灵石有几颗,碎银有几钱,将来百倍还。
婆婆已经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又拿起靠在墙角的木杖,用杖尖把花瓷忘在桌上的干粮挑到她面前。
“干粮也带上,你那功法爆发之后会灵力抽空,抽空的时候,我怕你连辟谷都撑不住。”
花瓷把干粮塞进包袱里,把带子又紧了紧。灰耳朵从早上起就蹲在门槛上,歪着脑袋看她收拾,大概是知道要出门了,今天难得没有飞出去找同伴玩。
花瓷把它从门槛上捞起来,塞进包袱侧袋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灰耳朵叫了一声,花瓷抬手把它的脑袋按回去。
“等到了外面再放你出来。”
她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黎婆婆已经坐回了那把旧椅子上,手里握着那枚旧玉佩,望着远处的山。从花瓷认识她起,她就经常这样坐着,不说话,只是望着山。
小时候花瓷问她在看什么,她说在看云。花瓷知道不是云,但她从来不问,就像婆婆从来不问她要去哪,只是在每次下山前把所有能给的都塞进她手里。
花瓷对着黎婆婆做了个抱拳礼,转身大步往山下走去。
清晨的山道铺满了松针,露水还没干,踩上去又软又滑。
筑基之后脚力比炼气期快了将近一倍,每一步跨出去都带着灵力催动的余韵,踩在碎石上又稳又轻。灰耳朵在后面飞着飞着就跟不上了,尾巴尖在雾气里一闪一闪的。
花瓷走出去老远,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急促的“嗥”。她停下脚步回头,灰耳朵正拼命扇着尾巴从树冠里穿出来,落在她肩膀上,用尾巴尖使劲拍她的耳朵。
花瓷抬手把它从肩上捞下来,塞进包袱里,只露出一个脑袋。
灰耳朵挣扎了一下,从包袱口探出半个身子,歪着脑袋看飞速后退的山道,叫了一声。花瓷觉得它大概是在抱怨速度太快了。
“别动,掉了不回去捡你。”
灰耳朵又“嗥”了一声,这次老实了,缩在包袱里只露出两只眼睛。
花瓷走了一天。筑基期吸纳天地灵气补充自身,不用进食五谷,从清晨走到日头偏西,腿不酸,气不喘。她站在山脊上望着下面层层叠叠的丘陵,远处有几缕炊烟升起来,在暮色里被拉得又细又长。
她算了算脚程,大概三百多里。这辈子从小塔山到木连镇走了无数趟,最远也就是和杜仲去北坡收陷阱,来回不过半日。
三百里,以前想都不敢想的距离,现在一天就到了。修仙确实好。
她眯起眼望着那几缕炊烟。如果没有原书里那些烂摊子,周围人都安安稳稳过日子,她大概会和婆婆一样在山野里隐世,摸摸鱼,种种田,偶尔下山赶集给芽儿带块糖。
但不行,霍不凡还没死,韩岐还在路上,傅棠还在苍梧山,她不能停下来。
她把灰耳朵从包袱里捞出来,这小东西虽然能飞,但跟着她跑了一天,翅膀也扑腾累了,缩在她手心里把脑袋埋在尾巴底下,一动不动。就算□□不累,精神上也该歇一歇了。
她望向山脚下那片村庄——炊烟就是从那边升起来的,规模不大,三四十来户人家,石墙瓦顶,村口有口井,井边蹲着个老人在打水。
但愿能收留她一晚。她把灰耳朵放回包袱里,拉了拉包袱带子,迈步往村庄走去。
在花瓷踏进村庄那一刻,所有村民——包括打完水的老人——看到她后,如同见了鬼一般,神色惶恐。老人手里的木桶咣当落地,水泼了一裤腿也顾不上。
有个妇人正端着簸箕站在院门口,簸箕里的豆子撒了一地,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声,像被掐住了脖子。
一个半大孩子手里的糖葫芦掉在泥里,哇地哭出声来,立刻被一只大手拽进了屋里,门砰地关上。
花瓷刚要开口打招呼,整座村庄已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村口那口井旁洒了一地的水痕。她站在原地,手按在剑柄上。
这么多人同时闭嘴,说明这地方最近出过事,而且出在她“这种人”身上。
视线扫过一排紧闭的门窗,落在一扇窗上。有个孩子正从窗缝里探头探脑地看她,两人视线刚一对上,那孩子尖叫出声,身后立刻伸出一只妇人的手将他拽了回去。
窗户咣当一声合死,帘子也拉上了。花瓷皱起眉头——她的长相绝对算不上吓人。
她正要再往前走几步,再观察一下村子,一道声音从斜对面传来。
“女娃儿,女娃儿,快过来,快过来撒!”
她循声望去,一间黄土泥房的门上了锁,门缝里露出一张蓬头垢面的脸。
那是个中年男人,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头发结成一缕一缕的。他见花瓷看过来,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女娃儿,你是修士对不?你能救救我们吗?”
花瓷没承认也没否认,走近几步,看清了男人的脸——嘴唇干裂起皮,嘴角有干涸的血痕。她刚准备去井边打水,男人看见她往井边走,连忙制止她:“女娃儿,你要去打水吗?这井水喝不得啊!”
花瓷停住脚步。她看到男人干裂的嘴唇,自己的水已经喝完了,便从包袱里摸出路上摘的野果,从门缝里递进去。
男人一把抢过去,连皮带核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个鸡蛋,嚼都没嚼就往下咽,喉结上下滚动,噎得眼珠暴突,脖子青筋都绷起来了。他伸手从门缝里往外够,手指在空中乱抓,指甲刮着门板发出刺耳的声响,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什么。花瓷连忙伸手拍他的背部,男人这才回过气,靠在门板上剧烈咳嗽,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星子,又低头去舔门板上溅到的汁水。
“阿叔,你刚才说,救你们?”
男人靠在门板上,喘了好一阵。他的叙述断断续续,时快时慢,像是一口气憋太久,终于找到出口,却不知道从哪里倒。
“郝家屯……”他喘了口气,像是要确认这名字还属于自己,“百来口人。我,我是进货的,阿郎,他们叫我阿郎……两个月前,我从苏家河回来——”
他突然停住,眼睛直直盯着花瓷身后,仿佛后面有什么东西。
“那几个东西,站在村门口,手脚长,个子高,不像是人,不像是人。”
花瓷没回头,她皱了皱眉头,身后只有风。
“井里……放了东西。强迫人喝……喝了就变了,磕头,喊神仙……”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门板上的木刺,木刺扎进指甲缝,血渗出来,他像是感觉不到疼,“我想跑,去苍梧山……被发现了。领头那个,端着水,叫我喝……我怕死,含在嘴里,还是咽了一点。”
他又停住,这次停了很久。花瓷没有催,等他缓过劲来。灰耳朵从包袱里跳出来,落在她膝上,把脑袋埋进她掌心里。
“然后……”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在说梦话,“它们变成了神仙。大罗神仙,云锣仙乐……我觉得它们说得对,跪下去磕头,额头全是血……还不够……”
他用手捂住脸,指缝间漏出嘶哑的气声。“风一吹,清醒了……吐出来,抠喉咙……但村里人已经不认识我了,把我当怪物,锁起来。”
花瓷还是没说话。阿郎的语气变得急促起来:“后来我看村里人少了。钢牙,隔壁刘婶家的儿子,偷偷过来看我样子的时候,告诉我……满月,它们跳舞,挑最虔诚的十个……带到天上去了。我儿子,十二岁。被带走那天,我趴在门缝里喊他……他朝我看了一眼,像看陌生人。他不信我是他爹。他是半月前被带走的,半月前被带走的人从来没有回来过。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们是被吃了,还是被……”
花瓷听着,指节在剑柄上缓缓收紧。阿郎说的这些东西——圆月、跳舞、挑人、带走——她好像在原文看到过,但想不起具体情节。
但不管是什么,半月前被带走的孩子,今晚又是满月。
再不去,那孩子怕是回不来了。
她低头看了眼膝上的灰耳朵。小东西把脑袋埋在她掌心里,尾巴却竖着,耳朵也竖着。它在听。
"阿郎叔,”花瓷打断他,"它们平常在哪里?”
阿郎愣了一下,思绪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拽回来:"在村后面的平原上,每逢圆月,村里人都会朝那个方向走,他们排着队,走得很整齐,谁都不说话,像被什么东西牵着一样。"
花瓷看了看天色。
东边的山脊上,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大得惊人,圆得没有一丝缺口。
"今晚也是。"
阿郎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反应过来。他从门缝里伸出手,一把拽住花瓷的包袱角,手指枯瘦得像几根柴火棍,指甲缝里全是泥,拽得死紧:"女娃儿,女娃儿你等等!我儿子,他才被带走半月左右,你能不能帮我把他带回来?我有银子,我家柜子里还藏着几两碎银,还有粮食——你要是看不上这些,我这条老命……"
花瓷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把那只枯瘦的手从包袱上轻轻掰下来。
"等着,阿郎叔。"
她松开手,转身往村后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