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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跨距
临近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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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期末,西梅岛的日子被海风吹得又薄又透。
周末的正午,日光和煦,操场空荡荡的,没有孩童嬉闹的声响。苏雨收拾完图书室的书本,抬眼便看见林雯独自坐在操场边缘。
苏雨缓步走过去,轻轻在她身侧坐下,没有出声打扰,陪着她一同望向茫茫碧海。
海风拂过两人的发梢,良久,林雯才轻轻开口:“阿强的奶奶下地的时候把腰扭了,他这几天在家照顾,下周可能也来不了。”苏雨点了点头。林雯又说:“小瑶下个学期跟她父母去乌市,她爸爸在那边工地找到了活。”她的声音很平。
静默在海风里漫开,林雯侧过头,看向身侧安静温宁的少年。
“为什么会选择这里。”她说。不是在问,更像是在重复一个自己已经回答过很多遍的问题——给父母,给每一个露出不解表情的岛民。现在她把这个问题递给苏雨,语气里没有追问,只有一种淡淡的、在海上盘旋的海鸥。
苏雨下意识地指尖轻轻掐着手心。林雯的问题落进他脑子里,像一道作用于他全部已知条件的线性变换。
许久才缓缓出声,语气带着连自己都没能厘清的茫然:“其实我也说不清楚,只在初中暑假来过一次西梅。”
海风吹过操场边缘的野草,那些草被风压弯,又弹起来,林雯望向漫无边际的海面,肩头浸着秋日薄凉的日光。
“但我觉得——”她说,“这片海,比二十三楼落地窗下的霓虹好看。”
苏雨把拇指从食指关节上松开。那道浅印已经褪尽了。
日子依旧循着潮汐缓缓向前。山海两端,两人闲时夜里或是午后,一通视频电话,屏幕一半是西梅恒定的海风天光,一半是图尔昆常年阴湿的工坊雨雾。苏雨会把手机架在码头矮墙上、教室窗台边、操场台阶旁,让沐风看那片海又涨了多少。沐风则把镜头对着工作台上那些还在推敲中的构件——压缩木片的断面、碳化栗木的裂隙、还没打磨的毛糙边缘。两个人隔着七个小时的时差,在各自的坐标里做着各自的事,偶尔说话,偶尔不说话。
偶尔沐风还给孩子们上课,教岛上的孩子摆弄捡来的海边流木,“把流木转着看看。这块像不像一只鸟?不要削,不要切,把这里磨圆,翅膀自己长出来了。”孩子们开始根据捡来流木形状做海边小屋、小船等;做各种奇趣的小动物,孩子们举着歪歪扭扭的木头鸟在操场上疯跑。
秋尽冬来,海风彻底褪去温柔,裹挟刺骨的凉。
冬天对于岛上的老人总是难熬。阿强的奶奶腰伤好了些,但天一冷又疼得下不了床。阿强每天放学后跑回家烧水、熬粥,把暖水袋灌满塞进奶奶的被窝里,作业本上偶尔沾着灶灰。
苏雨去家访过一次,阿强蹲在灶台前添柴,回头让苏雨坐。苏雨在门槛上坐了很久,走的时候又把一袋新米一些蔬菜肉放在桌上走了。
临近年关,整座海岛愈发空旷冷清,往日还有零星游客的环岛路彻底荒芜,那些斑驳残存的艺术装置,在凛冬海风里更显落寞无奈。
阿峰的爸爸城里建筑工地的工资迟迟没能结到,家里拮据冷清。苏雨把自己的工资递了过去,余下的积蓄,他悉数换成糖果、文具、新年小礼物,分给岛上留守的每一个孩子。苏雨分完糖果,五岁的小点点把糖纸折成小船,塞进了苏雨手心。
寒假将近尾声,冬风渐缓,连日阴翳的天空终于透出一点浅淡天光。
夜里,西梅岛潮水温柔,万籁俱静。苏雨坐在宿舍窗边,望着窗外沉沉夜色与远处泛白的海面,指尖摩挲着手机屏幕,犹豫许久,终于拨通了电话。
沐风略带沙哑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来,混着法国傍晚隐约的雨声。
苏雨敛了所有温和平淡,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越过山海时差,稳稳落进对方耳畔:
“沐风,能不能给我买张去巴黎的机票。”
电话那头骤然安静。
几秒的空白过后,沐风的声音陡然抬高,带着不敢置信的错愕,一遍又一遍确认,工坊窗外的夜雨还在敲打着高窗,他手边散落的草图、未完成的木料、无数次推翻重构的灵感,在此刻全部静止。所有混沌、浮动、漂泊的变量,骤然有了唯一的落点。
三遍追问落地,急促又真切。
待情绪稍稍平复,沐风压下喉间的震颤,声音带着克制的不安问道:
“什么时候来?待几天?”
巴黎的雨和西梅的潮,隔着九千七百公里在听筒里打湿了同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