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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收束(上)
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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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的冬雨停了,街面湿漉漉地反着光。
沐风在戴高乐机场的到达口等了四十分钟,羽绒服松垮敞着,出口的自动门开开合合,旅客推着行李车鱼贯而出,轮子在瓷砖地面上碾出绵密的嗡嗡声。他站在接机人群最前排,目光越过每一个推车而过的人,又移开。
苏雨出现在出口时,肩背撑的笔直,步子不急,黑色羽绒经过十数小时长途飞行挤压,便布满褶皱。脸颊微微发胀,眼尾泛着薄红,下眼睑坠着浓重的倦态,唇角噙一抹浅淡笑意。
沐风立刻穿过涌动的人群快步上前,手里还攥着那杯给苏雨买的热巧克力。他来不及道出半句寒暄,俯身落下亲吻。苏雨手掌轻轻贴在他腰窝,而后缓缓收拢手臂环抱住他,闭上眼睛,沉入这个吻里。
气息褪去,二人才骤然回神。刚才紧握的热巧克力早已倾洒大半,褐色液体洒了二人一身。深褐色的液滴沿着纸杯边缘淌下,滴落在冰冷的地砖上。二人蹲下身,抽出纸巾,低头细细擦拭着狼狈的污渍,彼此对视一眼,像两个做错事被罚蹲墙角的小孩,在人来人往的到达口,荡开笨拙而轻快的笑意。
抵达酒店时已是傍晚五点。巴黎深冬白昼短促,天色早早沉落昏暗。沐风定下的客房居于顶楼,视野开阔直面西岱岛。远处巴黎圣母院的轮廓蛰伏在暮色之中,玫瑰窗绚烂的琉璃被暮色揉去所有色彩,放射交错的石肋遥遥铺开,宛若一张沉寂灰调的蛛网,嵌在古老石墙之上。
苏雨在落地窗前静静伫立,一路跨洋飞行积攒的疲惫沉沉地压在四肢上,视线散漫地落在远处古老建筑的剪影里。不多时外卖送到房间,沐风特意挑选的粤式吃食:温润浓稠的艇仔粥、薄润弹嫩的肠粉,还有油亮入味的叉烧,搭配几样精巧茶点。
矮桌摆在窗边,二人借着窗外微弱的城市灯火安静用餐。温热软糯的食物在长途跋涉发凉的肠胃里一寸一寸化开。
沐风收拾好餐盒,拉合纱帘,滤去街道纷乱的车灯。他扶着苏雨躺进柔软被褥,将人圈在身侧,手掌轻拍着他的后背。见他辗转反复难以安睡,便放轻语调、压低嗓音,慢悠悠开始数起绵羊。
平缓拖沓的声线裹着安稳气息漫在密闭房间,一声接着一声,慢慢抚平旅途遗留的紧绷。窗外冷风漫过塞纳河面,玫瑰窗隐进更深的夜色,屋内人声轻浅,裹挟着绵长细碎的数数声,陪着苏雨慢慢沉入酣眠。
巴黎的冬晨安静得只剩下沐风均匀的呼吸声。沐风还在熟睡,一条手臂搭在他腰侧,温热的体温隔着被子渗过来。苏雨不敢大幅度翻身,只是极缓地侧过身,把被角往上拉了拉,盖住沐风露在外面的肩膀。然后他又闭上眼,也开始数羊。一只,两只,三只。数到不知第几只,意识在睡与醒之间浮浮沉沉。
天穹铺开散漫流云,云朵拆解成错落叶片,黄绿交叠。叶脉向外衍生延展,在半空拖拽出绵长线条,彼此缠绕、松开、又勾住,织成一张没有边界的网。
叶面上攒聚的水珠慢悠悠顺着虚渺脉络下坠,一时浑白,一时薄亮,一时又彻底透亮,像要化进光里。水珠触碰到说不清质地的介质,受力产生不一样的形变轨迹,延展舒展成翩跹舞姿,时而收拢棱角化作凌厉剑锋,时而舒展成蝶迸散为烟火。所有形态只管变,变到尽头,忽然就不见了。
细小的水珠猝然坠落在睫毛,带着梦境残留的湿意刺破朦胧睡意。苏雨倏然掀开眼皮,梦里交错繁复的曲线还残留在脑海,抬眼便撞见沐风俯身凑近的身影。
沐风生怕惊扰他,嗓音压得极轻柔和:“吵醒你了?”
残留的睡意裹挟着刚才梦里流动涣散的余韵,苏雨伸手拽住沐风往下,抬手环住他的腰身,二人紧紧相拥。安静依偎片刻,二人才松开彼此,起身洗漱收拾。
用完早餐后,二人顺着塞纳河畔慢行去往圣母院。愈靠近建筑,满目修缮景象愈发清晰:哥特式尖顶缠满纵横交错的脚手架,巨型吊车钢架悬于建筑上空。正门四周拉起一圈铁栅栏围挡,标牌钉在围栏之上。苏雨读不懂密密麻麻的法文,唯独熟识标识——红圈横贯一道横线,明令禁止通行。
他站在栅栏外,距离大门十七步。他仰起头,花窗下的国王廊。二十八尊犹大王像在火焰里被熏黑了边缘,那些石灰岩在高温中变了色,水枪的冲刷在表面留下了深浅不一的痕迹。视线往下移,最后的审判——中央拱门上的浮雕,天使在正中手持天平,左侧是被拯救的灵魂,右侧是被审判者。天使的脸被浓烟熏得模糊了,天平却还在。石头的天平,八百年来一直在那里。
苏雨:“框变了形。”
沐风:“光更透了。”
苏雨:“还会被掰回去。”
沐风:“圣母院已经不需要花窗。”
沐风:“被偷走的花窗才美。”
二人收回目光转身离开,驱车前往图尔昆的Le Fresnoy艺术中心。高挑空旷的展厅四处弥散着细碎动静,既有舞者腾空舒展躯体时紧绷的肢体张力,也有各类材料震颤发出的细微纤维响动。
穿行廊道抵达沐风专属工作室。浅水槽里尚未嵌合的木片,屏幕上流动的热成像,和空间里实时传来的木纤维摩擦声,构成一个几乎凝固的力场。那些木片摒弃人为雕琢塑形,任由木料顺着水流自主游走靠拢,依靠纹路凹凸完成嵌合。咬合完毕不需要胶水、铁钉,仅凭木纹摩擦力与水体浮力维持形态。
“任何人都能触碰这件作品。”沐风开口说道。
苏雨伸出手轻轻推动贴合的木片,原本紧密咬合的木料四散漂离。平缓流动的水流再度承着离散木片慢慢游走聚拢,重新寻找适配位置嵌合。纵使每一次拆分后漂流轨迹千差万别,兜兜转转最终依旧收敛至同一个落点。
只是装置尚存缺憾,部分木片时常卡在缝隙中阻滞不动,沐风垂眸看着水槽里分分合合的木料,作品名卡了很久。
苏雨俯下身将手探入微凉水中,指尖捏住长久卡在死角停滞不动的木片,轻轻将其剥离原本困住它的缝隙。手掌搅动水流漾开层层波纹,水波扰动之下原本已然贴合的木料尽数四散漂开,整片水槽的平衡骤然被打破。二人安静等候,漫长时光里,水流缓慢推送散落木片迂回游走,一点点重新找寻适配纹路再度咬合收拢。
苏雨久久凝望着水槽里往复轮回的木料,思虑沉淀,开口说:“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