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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分轴
校园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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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园的章节到此闭合。一片盛夏,岔向山海两端。
西梅栖风,巴黎栖雨。两地之间被对折过一次,折痕处裂开一道细缝。而那些未曾落下的字,在各自的坐标轴里,仍向同一个奇点收敛。
相隔千里的两处奔赴落定,苏雨已然踏足西梅。整座海岛体量很小,徒步环岛一圈,也就两、三个小时。
西梅码头的水泥地被盛夏日光晒得刺眼发白。苏雨拖着一只行李箱走下渡轮,裹挟着咸腥潮气的海风迎面撞来。他站在码头边缘,抬眼远眺。西风穿海而来,掀起他衬衫领口,猎猎扬起。
林雯从全玻璃的候船棚里走出。一身干净的白衬衫,袖口随意卷至手肘,裤脚沾着几点浅淡泥痕,是久居海岛独有的烟火痕迹。三十出头的模样,发丝松松束在脑后,温柔利落,笑意先一步落在眼底。
“苏雨?我还以为你会更——”她笑意清淡,“孩子们看见你,肯定会很喜欢。”
她侧身伸手,想去接过行李箱的拉杆,苏雨微微偏身,轻轻示意自己可以。
两人并肩往前走,林雯语气熟稔温和:“你以前来过西梅吗?前两年岛上火得很,那场“岛的复兴”艺术节闹得满城热闹,现在学校也是全新改造好的。”
路面沙石被太阳晒得温热,远处传来海浪往复的闷响。
“不过岛上现在就剩这个唯一的学校了,整个学校也就七个学生。”林雯继续说道,“二年级三个,三年级两个,五年级两个。之前一直只有我一个人撑着全部课程,什么都要兼顾。现在你来了,总算能搭个伴,学科你可以自己选,数理也好,别的也行,没有硬性安排。”
七个学生,分布在二、三、五年级。缺了一、四、六年级。
苏雨听着,脑子里自然排开一条数轴:二,三,五。中间空了两格。不连续。缺了两项。他听着海浪的闷响,没再往下算。
校舍坐落在临海的山坡之上,教学楼前两年刚完成翻新,墙体洁净簇新,孤零零立在山海之间。海风裹挟着浪涛的轰鸣掠过操场,撞向亮堂堂的两层建筑。
一楼楼梯一侧的墙体被打通,连成一片敞亮的图书室。书架沿墙面齐齐排开,午后孩子们都在午睡,整栋楼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远处海浪拍岸的闷响。另一侧是一间小小的食堂,桌上倒扣着洗净的碗筷,灶台擦得干净。
顺着水泥楼梯走上二楼,一侧隔出两间简易的教师卧室。另一侧依次排着几间教室,还有一间小型礼堂。海风穿过长廊,把淡淡的海盐气息从门缝里送进来,混着粉笔灰和旧木头的气味,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林雯领着苏雨推开其中一间卧室的门,屋内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书桌,窗边能望见远处的海。
“你先在这收拾一下。”她站在门框边,没有往里多走,顿了顿又问,“对了,有什么忌口吗?”
见苏雨摇了摇头,她便继续解释:“食堂的李叔平时负责做饭和打扫,这会儿放假回城里看儿子去了。这阵子基本就由我来做。”
“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苏雨开口。
林雯浅浅笑了笑,摆了摆手:“不用,你一路坐船过来也累,好好休息。”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留苏雨一人在房间。
屋子里静下来,窗外只有海风掠过林木的轻响。没多久,楼下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打闹声,孩童的笑闹穿透楼板,打破了午后的寂静。苏雨闻声,起身下了楼。
苏雨走到一楼图书室,站在门口,不知道该怎么主动开口,赵姨拉他坐下,开始唠起家常。二年级的玉儿也凑了过来,小嘴不停,一桩桩一件件,跟他介绍岛上的一切,哪处礁石可以捡贝壳,哪片灌木丛会结野果。二年级的阿峰、三年级阿强和小瑶在一旁你追我闹,跑得起劲;五年级的北北却不和众人起哄,独自安安静静捧着一本书低头翻看,只偶尔抬眼望过来。张奶奶抱着孙子在哄,年长一些的孩子围坐打牌。苏雨多半时候安静倾听,遇上问话便简略应答,分寸温和克制。
往后的整个暑假,孩子们总爱拽着苏雨四处探秘。苏雨跟着他们走家串户。去年艺术节留下的装置还立在环岛路边,只是已经褪了色。木头拱门被海风吹成了浅灰色,表面起了一层细毛刺,接缝处渗出点点盐渍;那组铁皮蘑菇云不再锃亮,蒙着一层灰白的盐霜,底座焊接口泛着淡淡的黄印。
村口那面克莱因蓝还在,但颜色被晒得发乌,底部潮气返上来,长了一指宽的墨绿青苔,像裙子滚了一道脏边。苏雨看着那面墙,想起沐风的那些碎片。那时他觉得那是断裂。现在他蹲在青苔旁边,想:也许裂隙从来就不是断裂,只是光的新通道。他发现颜色最乌的地方,恰恰是底部潮气最盛的地方。
沐风处理完国内所有收尾琐事,九月正式扎根法国图尔昆。
整座Le Fresnoy艺术中心由废弃旧厂房改造而成,粗粝厚重的工业骨架被保留下来。他分到的工作间在二楼走廊最深处,墙体高挑的竖窗能接住昼间流动的天光,地面是未经精细打磨的原生水泥。墙面上残留着往届驻留艺术家飞溅风干的石膏痕迹,斑驳褶皱舒展铺开,像一捧很早以前便凝固定格下来的浪。
每周例行的全员研讨没有死板课堂纪律,却裹挟着无形的压迫。周遭同行源源不断迸发新创作思路,沐风原有的创作体系受到冲击,新作迟迟找不到清晰的落脚方向,纷乱的灵感此起彼伏冒出来,散乱漂浮,迟迟无法收拢。
偌大的艺术中心,每个人都扎根在自己的课题里。
一名比利时影像艺术家长期拍摄慢镜头素材:水滴坠落砸向烧得滚烫的铁板,接触刹那迅速汽化升腾起薄薄白雾。摄影师截取水汽蒸腾前夕的画面定格,水珠依旧维持饱满半球形态,表层张力依旧死死撑住轮廓,可底部已经率先消解镂空,存续与崩塌共存于同一帧画面。
他盯着那帧水滴汽化的画面,忽然想起《涵》的第三版草图——他一直在算热蒸汽该加多少压强才能让木头弯到那个弧度而不裂。但没有看见水滴,它只是到了那个温度,就自己成了那个形状。
隔壁工位的日籍创作者深耕声音装置,痴迷材质本身自发生出的动静。她将接触麦克风紧贴舍弃的栗木废料,收录木料随空气湿度起伏、吸水膨胀、细微扭曲开裂时,发出几不可察的低频震颤。耳机流淌出木料自我撕裂的微弱声响。
他仿佛听见做《涵》时,热蒸汽压迫松木纤维发出的无声尖叫。此刻这震颤才真正钻进骨头,像钝刀在湿木上慢慢刮出一道毛边。
还有一名巴西舞者常年在空旷展厅开展肢体实验,反复练习身体重心偏移,一遍遍推演平衡倾斜、倾覆失衡之间转瞬更迭的边界。躯体肌肉轻颤松弛,让肢体和周遭空间卡在恰到好处的夹角。
沐风长久旁观,恍然发觉这般贴合的姿态,无需精密演算。
形形色色迥异的创作理念环绕四周,散乱漂浮不断冲撞沐风的思维边界。他仿佛听到了礁石缝里的海水,自己就会顺着凹痕流回海里的声音。它们找到了各自的流向,正在安静地、不可逆地,向着同一种不需要用力的稳态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