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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涵》
研二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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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二下半学期,开春之后,画室的忙碌渐浓,毕业展的筹备提上了所有人的日程。
老周把沐风叫到系里那间堆满学生半成品的办公室,泥点子溅在暖气片上,结了层灰壳。
“外网有人转你那《圣母院·翌日》,吹得挺响。”老周把桌上的牛皮纸袋推过去,“Le Fresnoy,法国那个工作室,两年。毕业了去,给我做两年东西。”
沐风没碰纸袋:“我没兴趣。”
“你小子不要给我浑。”老周没收回手,纸袋压在桌沿,拇指按着袋角,“人家有摄影棚、有数字工坊、有策展人盯着你——是让你难受的,不是让你舒服的。”
老周把纸袋塞在他怀里:“你先给我站稳了,再谈自由,再去洒脱。”
沐风垂眸,抱着那牛皮纸袋,纸张厚重,压在臂弯里,转身往门口走。
老周没抬头,声音追着他:“门我给你留着。但门不会一直开着。”
沐风带上门,回了公寓,把资料放进工作台最下面的抽屉,关上,没有再看一眼。
白日天光绵长,暮色落得晚。工作室的灯常常亮到凌晨,沐风蹲在地上改草图,炭笔削了又钝,钝了又削。速写本摊开的那一页画满了弯曲的线条——完整、连续、从一端延伸到另一端的弧。那些弧线环绕着一个空白区域,他用拇指抹开石墨,在那个空白边缘洇出极淡的阴影。
苏雨第一次看到那张草图,是在一个没什么特别的傍晚。他下了研讨课过来,站在工作间门口,沐风正背对着他,蹲在地上,用圆规量一段曲线的曲率半径。地上散着好几版草图,每一版都画着同一组弯曲的线条,环绕同一个空白的中心。苏雨弯腰捡起一张。草图边角标注着:松木,整根的,通过热蒸汽软化、模具定型——完整的、被弯曲的原木。原本笔直坚硬的木材被某种外力改变形状,变成流畅的、相互环绕的曲线。那些曲线环绕着一个空的中心,那个中心什么也没有,但所有的曲线都向着它收敛。
苏雨看了很久。那些弯曲的弧线让他胃部抽紧——沐风以前做的是碎裂的、悬空的、锋利的,现在这些木头被蒸软、被定型、被弯成相互环绕的弧。他忽然感到一种熟悉的窒息,像看到自己的公式正在不可逆地改变另一个系统的轨迹。
他蹲下来,指尖沿着纸面上最外圈的弧线慢慢滑,停在空白中心的边缘。指腹下是炭笔的粗粝。
“你以前……”他开口,声音比想象中更涩,尾音像被什么东西咬掉半截,“不做这种。”
他抬眼,没看沐风,看的是草图上那个空白的中心:“别因为别人……把你自己的轨迹改了。”
他顿住。掌心抵着膝盖。
“爱你的人……”他顿住,齿缝间漏出最后几个字,像呼出的白气,还没成形就散了,“……承担不起。”转身离开了公寓。
沐风手里的圆规停住。针尖钉在纸面,戳出一个小,小孔渗出了红。
走廊里传来他渐渐远去的脚步声。沐风蹲在原地,圆规的针尖还戳在纸上,手指僵在旋钮上。他把圆规搁下,蹲在那里很久很久,久到窗外天彻底黑了,久到走廊里再也听不到任何脚步声。
那张图纸铺平在书桌上的时候,在空白中心多了一个字:涵。
暑假一天天迫近,整座校园都浸在期末的焦灼里。
沐风被两件事牢牢占住。一边是毕业展作品《涵》的落地,联系木料工坊、调试蒸汽软化的参数、核对模具弧度,一遍遍模拟整根松木弯曲时会出现的裂隙与回弹;一边要整理整套作品集,筛选过往装置作品的影像记录,写作品论述。除此之外还要硬着头皮啃法语。
沐风第一次上完法语课回来,把教材往沙发上一扔,仰面躺倒。“法语里的数字为什么是二十进制,七十是六十加十,八十是四乘二十。你说他们做雕塑是不是也这么算尺寸?”
苏雨从书页里抬起眼。“那你可以用阿拉伯数字。”
“不行,我得听懂别人骂我。”
苏雨翻了一页文献。他最近确实闲了不少。导师见劝不动他读博,也就懒得再劝,偶尔在走廊里碰见,也只是叹了口气,摆摆手让他赶紧把手里那篇论文收尾。师姐得知他要去西梅岛什么也没说,只是有一天在图书馆讨论区收拾完文献,站起来抱了抱他,松开后,她把他的草稿纸对齐边缘,推到他面前,说西梅岛风大,多带件外套。
他没课的时候就在图书馆待着,偶尔来沐风的公寓。沐风趴在茶几上,对着练习册上的填空咬牙切齿。苏雨看他僵持许久,拿起笔,把那一栏填完。沐风抬眼,眨着清亮的眸子,一瞬不瞬地望着他,安静又懵懂。
就在这片暖绒的惬意里,苏雨把笔放回桌上,轻声开口:“毕业后,我准备去西梅岛。”
几秒的空白过后,那点突兀的震荡慢慢落下去了。
沐风低声开口:“哪个?”
苏雨在他的额头亲了一下,讲起初一夏令营的那个西梅岛。那片海在他的叙述里缓慢涨潮——咸涩的、温热的,漫过礁石上经年的凹痕,也漫过沐风从未抵达过的苏雨年岁。那些事像封在琥珀里的气泡,此刻轻轻浮上来,一颗接一颗,在水面破开,发出极细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