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桂花 第十三日。 ...

  •   第十三日。
      沈知白进门的时候闻到一股淡淡的土腥味。昨夜又下了雨,天牢里潮气重,墙角渗着水,地上有几处小水洼,映着从窗户透进来的光。甬道里的石砖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膜,脚踩上去滑腻腻的,他扶着墙走了一段,手掌蹭到了石壁上的青苔,凉的,湿的。裴长安坐在靠墙的位置,没看书,也没看窗外,就那么坐着。膝盖上放着那本棋谱,但没翻开。他今天穿的囚衣领口有一道旧褶,是反复折叠留下的痕迹。
      牢房里的潮气比前天更重,墙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摸上去滑腻腻的。空气里混着霉味和石灰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气--是铁门上的锈被潮气泡开了,渗进空气里。沈知白深吸一口气,那股味道钻进鼻腔,涩涩的,像舔了一枚旧铜钱。
      "药。"
      裴长安接过去喝了。今天喝得更快,几乎是一口气灌下去的。沈知白皱了皱眉--喝太快药效会打折扣,但他没说。说了也没用。裴长安喝药从来不讲究,端起来就喝,像喝水一样。碗空了,他把碗放在地上,手掌贴在碗沿上摸了一圈。
      "今天气色好一点。"沈知白说,搭上裴长安的手腕。脉还是弱,但比前天稳了些。指尖下的跳动有规律,不急不缓裴长安的手腕很瘦,骨头硌手,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隐隐可见。"药有用。再喝几天,咳嗽应该能压下去。"
      裴长安没接话,只是看着窗外。今天窗沿上没有麻雀,但有一小堆小米--是他前几天撒的,没被吃掉,被雨泡胀了,黏在石头上,颜色发白,像一小堆碎米糊。
      "那只麻雀好几天没来了。"沈知白说。他一边说一边把笔搁在砚台上,笔尖上的墨还没干,泛着一层湿亮的光。
      "会来的。"裴长安说,"它认路。"
      沈知白收回手,开始写脉案。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两行--日期、脉象、药方。他的字写得快,但不潦草,每一笔都有头有尾。这是他爹教的,他爹说脉案是给后来的太医看的,写不清楚会出人命。
      裴长安开口了。
      "我小时候在边关长大。"
      沈知白的笔顿了顿,一滴墨落在纸上,晕开了一个小圆点。他抬头看裴长安,裴长安还是看着窗外,像是在跟窗外说话,不是跟他说。他的目光穿过那个小小的窗口,落在很远的地方--也许是天,也许什么都不是。
      "骑马比走路早。"裴长安说,声音很平,像在背一段早就想好的话,"我爹说,将军家的孩子,先学骑马,再学走路。我三岁就上了马背,五岁能自己骑。那匹马叫黑子,浑身黑的,只有额头一块白。脾气不好,谁都踢,就是不踢我。我骑在它背上,它走得很慢"
      沈知白把笔放下来,安静地听。牢房里的油灯烧得很稳,火苗不晃,在墙上投下一团安静的光。
      "边关风大。春天刮沙,满天都是黄的,什么都看不见,出门走十步就迷路。黄沙打在脸上,像被人拿砂纸搓,生疼。嘴里、鼻子里、耳朵里全是沙子,吐出来的口水都是黄的。夏天热,热得地上能煎鸡蛋,石头烫得不敢坐,坐上去能烫掉一层皮。秋天短,一晃就过去了,还没来得及看叶子黄了就下雪了。冬天冷,冷得能把人冻成冰棍。我爹说边关的冬天能冻死人,不是说冷死,是说冻--冻得你不想动,不想吃,不想说话,就那么缩着,缩到开春就好了。"
      沈知白没插嘴。裴长安说话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摸着棋谱的封面,一下一下,像在摸一匹马的鬃毛。他的目光还是看着窗外,眼神很远,像穿过了天牢的墙,穿过了京城的屋檐,一直看到边关那片黄沙漫天的地方。
      "我爹天天教我打仗--排兵布阵、骑射刀枪,什么都教。天不亮就起来练功,扎马步、挥刀、射箭,练到天黑才让吃饭。冬天也在外面练,手冻裂了,握不住刀,血顺着刀柄往下流。我爹说--'握不住就别握,用牙咬也得咬住。'我没用牙咬,我咬着牙握住了。"
      "那你学了?"
      "学了。"裴长安说,"但我不想学。"
      "你想学什么?"
      "画画。"
      沈知白看着他。裴长安转过头来,嘴角弯了弯,像是觉得这个答案有点可笑。一个将军家的孩子,不学打仗学画画,在边关那种地方,确实有点可笑。窗外的光正好照在他脸上,把他嘴角那一丝笑意照得很清楚。
      "画什么都画。马画得最多,因为天天看,闭着眼睛都能画。也画人,画我爹骑马的样子,背挺得笔直画我娘做饭的样子,围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画边关的士兵蹲在墙根晒太阳的样子,一个个眯着眼睛,像猫。"他说,"边关的天很好看,尤其是傍晚,太阳落下去的时候,整个天都是红的,红得像烧起来一样。我趴在屋顶上画了好多张,攒了一箱子。我爹看了,说我画得还行,但不如我骑马好看。"
      沈知白没说话,只是听。牢房里很安静,只有裴长安的声音和偶尔从走廊传来的水滴声。水滴落在石板上,一滴一滴窗外透进来的光移了一点,照在裴长安的手上,把他的手指照得很清楚--指甲剪得短,指节上有茧,手背上有细细的伤疤。
      "我家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裴长安说,声音忽然轻了一些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膝盖上的棋谱上,但没有在看。他在看别的什么--看一棵树,看一个院子,看一个回不去的地方。"不知道谁种的,我出生的时候就有了。树干有碗口粗,枝丫伸得很开,夏天能遮半个院子的阴。我小时候爬上去过,坐在树杈上,能看到院子外面的路。我娘在下面喊我下来,我不下来,她就拿竹竿捅我。每年秋天开花,满院子都是香的。我娘喜欢桂花,摘了做桂花糕、桂花酿、桂花糖,一秋天都吃不完。她还拿桂花泡茶,边关的水碱大,泡茶不好喝,但加了桂花就好喝了。我爹不爱喝甜的,但我娘泡的桂花茶他每次都喝完。"
      "太医院也有一棵。"沈知白说,忍不住接了话。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着圈,像在描一截树枝的轮廓。"在后院西北角,很大,比你说的那棵还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秋天的时候整个太医院都是桂花味,走到哪儿都闻得到。我小时候不太喜欢那个味道,觉得太浓了,闻多了头疼。"
      裴长安没接话。
      沈知白等了一会儿,以为他要说什么,但他只是又转回去看窗外了。他的侧脸对着沈知白,轮廓在暗淡的光里显得格外分明--颧骨、下颌线、喉结,每一道线条都硬,像用刀刻出来的。但他的眼神是软的,看着窗外,看着窗沿上那堆被雨泡胀的小米,在阳光下泛着一层白。一只麻雀飞过来,落在窗沿上,歪着头看了看小米,啄了两口,又啄了两口,然后飞走了。裴长安的目光追着那只麻雀,一直到它消失在视线之外。
      沈知白写完脉案,收拾药箱。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裴长安在身后说了一句。
      "那棵树没了。"
      他停下来,回头。
      "投降那天被砍了。"裴长安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前面轻了一点,像风小了。他的手指停在棋谱封面上,不动了。沈知白注意到他的指节发白--是用力按着的白。裴长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新朝的人说,那是前朝余孽的树。砍了。我娘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沈知白站在门口,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能说什么。他看到裴长安的手指停在棋谱的封面上,不动了。那只手悬在"棋"字上面裴长安没看他,还是看着窗外。窗外的麻雀已经飞走了,窗沿上只剩那堆小米和几滴水珠。
      "那棵树--"沈知白开口,又不知道该怎么接。
      "没关系。"裴长安说,"树嘛。砍了就砍了。"
      他的声音很平。太平了。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沈知白注意到,裴长安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落在自己的手上。他的手还停在棋谱封面上,五根手指微微蜷着也许是刀柄,也许什么都不是。
      沈知白走出天牢,在门口站了很久。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和里面完全是两个世界。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外面的空气是干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比牢房里那股潮霉的气味好闻太多。眼前浮现太医院那棵桂花树--今年秋天也会开吧。他以前觉得桂花味太浓,闻多了头疼。现在忽然觉得,那味道其实很好。一棵树长了几十年,秋天开花,冬天落叶,春天发芽,夏天遮阴。砍掉只要一刀。
      他提着药箱往太医院走,路过一棵槐树,树下落了一地的槐花。他踩过去,白色的花瓣碎了一地,踩出淡淡的香味,混着泥土的湿气,是雨后才有的味道。
      第二天来的时候,他带了一小包桂花干。是去年秋天收的,放在太医院的柜子里,忘了拿出来。纸包已经旧了,边角泛黄,但打开来桂花的香味还在,淡淡的,不冲鼻。那股甜香在牢房的潮霉气味里格外明显,像一缕阳光穿进了阴天。他把纸包放在裴长安手边,什么也没说。
      裴长安打开闻了闻,顿了顿。那一顿很短,但沈知白看到了--裴长安的鼻翼动了一下,像在辨别什么久远的气味。
      "太医院的?"
      "嗯。去年收的。"
      裴长安把纸包合上,放在枕头边,和那本棋谱挨着。枕头边的东西又多了一样--棋谱、游记、小米、桂花干,四样东西排成一排,像一个小小的摊位。
      "谢谢。"他说。声音比平时重了一点,像掂过分量才说出来的。
      沈知白点点头,蹲下来写脉案。他没看裴长安,但他知道裴长安把那个纸包又打开了一次,凑近了闻了很久。很久。牢房里的空气里多了一丝桂花的甜,淡淡的,被潮气一冲,若有若无,但确实在那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桂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