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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消化不良 第十五日。 ...

  •   第十五日。
      沈知白今天多带了一个包袱。不大,方方正正的,用青布包着,系了个活扣。他出门前把这个包袱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觉得包得不好,拆了重包,又觉得太刻意了,又拆了,最后随便一裹,系了个活扣,塞进药箱旁边。路上他把药箱换了个手拎,包袱在侧面晃了两下,他伸手扶了一下,手指碰到布里面的东西——硬的,粗糙的,是一块磨刀石。他昨天在街上买的,花了三文钱。摊主问他磨什么刀,他说不是刀,是给人磨指甲。摊主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他进门的时候裴长安看了一眼那个包袱,没问。
      牢房里弥漫着一股药味——不是今天的新药,是他昨天熬的药,残渣还倒在一个角落里,和潮气混在一起,苦中带涩,涩里又有一丝草木的腥气。墙角的石缝里渗着水珠,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像一朵慢慢开的花。那股味道已经渗进了墙壁和石板缝里,像一个住了太久的房客,赶都赶不走。沈知白皱了皱鼻子,走过去把药渣收了,用纸包好,塞进药箱的夹层里。药渣还带着一点余温,湿漉漉的,渗出深褐色的药汁,染在他指尖上。他搓了搓手指,那股苦味缠在鼻腔里,怎么都散不掉。
      "药。"
      裴长安喝了。喝完把碗递回去——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递碗,不是放在地上等沈知白拿。沈知白愣住,接了。裴长安的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右手无名指——指甲劈了一小块,前天开窗的时候不小心磕的。劈得不深,但边缘翘起来,刮衣服。他这两天总拿手去摸,越摸越翘,越翘越摸。
      "看到了。"沈知白从包袱里拿出一块磨刀石,灰白色的,巴掌大,表面磨得很光滑,一侧还有一个浅浅的凹槽,是长期磨东西留下的。"给你磨指甲。你那个指甲再不处理,裂到甲床就麻烦了。"
      裴长安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嘴角弯了弯。磨刀石的表面粗糙,摸上去一粒一粒的沙感从指腹传上来。他把石头翻过来,背面更粗,有几道深浅不一的磨痕,是不知道多少年磨出来的。石头的边缘已经被磨圆了,没有棱角,握在手里刚好,像一块被河水冲了多年的鹅卵石。
      "太医连这个都管?"
      "你指甲劈了不处理,会越裂越深,裂到甲床就感染了。感染了又得喝药,喝药又得我来,我来又得写脉案。"沈知白说,"我是为了省事。"
      裴长安没戳穿他,拿着磨刀石慢慢磨指甲。石头在指甲上划出细细的沙沙声,在安静的牢房里很清楚,像有蚕在啃桑叶。他磨得很仔细,一点一点地把翘起来的边缘磨平,磨完了用指腹摸了摸,确认不刮手了,才放下。他又看了看其他几个指甲,顺手都磨了磨,磨完把石头放在膝盖上,手指摩挲着石头的表面,一圈一圈,像在摸一块玉。
      沈知白又从包袱里拿出一个油纸包,油纸被压出几道折痕,边角有点潮,渗出一点点油渍。他解开系着的麻绳,打开,是几块点心。枣泥酥,太医院厨房做的,不算精致,但闻着很香。枣泥是用红枣捣碎了加糖熬的,颜色深红,表面烤得金黄,酥皮一层一层的,碰一下就掉渣。油纸一打开,甜香味就散开了,和牢房里的潮气、药味混在一起,竟有一种奇怪的暖意。
      "吃吗?"
      裴长安看了一眼:"什么?"
      "枣泥酥。"
      "你吃。"
      "我吃过了。"沈知白把油纸包推过去,"多带的。厨房做了好多,放着也是放着。"
      裴长安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几下,说:"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不难吃。"裴长安又咬了一口,枣泥的甜味在嘴里化开,有点腻,但酥皮是真的好,一碰就碎,碎屑落在膝盖上,他低头看了看,用手指拈起来放进嘴里。"枣泥甜了点,但酥皮不错。一碰就碎,说明面和得好。"
      沈知白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牢房里撞了一下墙壁,又弹回来,显得比他预想的大。他靠着墙坐下来,石板地的凉气隔着衣服渗上来,秋天的牢房比外面冷了好几度,他不自觉地把衣领往上拢了拢。他把包袱收好,开始写脉案。牢房里的药味还没散尽,和枣泥酥的甜味搅在一起,形成一种奇怪的味道——又苦又甜写了几行,想起一件事,抬头说:"你知道张太医吗?"
      "不知道。"
      "太医院的。比我大十岁,资历老,脾气也大。"沈知白说,"昨天他去给丞相夫人看病。丞相夫人最近总觉得身子沉、喘不上气、吃不下饭。张太医诊了半天脉,问了半天话,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说——'夫人,您这不是病,是胖。少吃多动就行了。'"
      裴长安抬头看他。
      "丞相夫人当场给了他一巴掌。"沈知白说,"左脸,打得特别响,整个太医院都听到了。张太医脸肿了三天,今天还在拿冰敷。他来找我诉苦,说'我说的是实话,实话有什么错?'我说'实话没错,但你不会说话'。他说'当太医还要会说话?'我说'你不会说话就挨打,这就是现实'。他听了更生气了,说'那你去你怎么说?'我说'我说夫人需要调理脾胃,饮食上稍加注意即可'。他说'那不还是一个意思吗?'我说'一个意思,但不挨打'。"
      裴长安听完,先是愣住,然后笑了。
      不是嘴角动一下的那种笑——是真的笑了。眼角有纹路,一道一道地往外扩眼睛弯起来,嘴角咧开,露出一点牙齿。他笑的时候用手挡了一下嘴,好像觉得不好意思。但挡不住,笑从手指缝里漏出来,肩膀都在抖。他笑了一会儿,停下来,又想起来,又笑了。那几道眼角的纹路,平时是看不见的,只有笑的时候才出来,像干涸的河床重新有了水,每一道沟壑都在发光。
      沈知白看着他笑,手里的笔停了。
      他不知道在看什么。裴长安笑的样子和他平时的样子完全不一样。平时他总是很平静,像一池水,不动,不皱,什么也看不出来。但笑起来的时候,那池水动了,有涟漪,有光,有风吹过来的痕迹。他的眼角挤出细密的纹路,像干涸的河床上重新有了水,每一道纹路都在动,都在笑。
      沈知白的动了动。
      不是那种话本里写的"怦然心动"——他不确定那是什么。只是忽然觉得,这个人笑起来,和的不一样。他以为裴长安笑起来会很冷,或者很苦,或者带着一种看透了什么的淡然。但不是。他笑起来,很干净。红透了,但不脏。
      "你笑什么?"沈知白问,声音有点不自然,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没什么。"裴长安收了笑,但眼角的纹路还在,浅浅的,像笑的余韵。"张太医挺实在的。"
      "实在有什么用。脸肿了三天。"
      "实在的人,脸肿了也实在。"裴长安说,"这种人不多了。大多数人,说假话,办假事,笑也是假的。张太医说真话,挨了打,但他还是觉得实话没错。这种人——"他顿了顿,"不多了。"
      沈知白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低下头继续写脉案,但写了两个字就写错了,"脉"字多了一横,涂掉重写。他又写了一行,又写错了一个字,再涂掉。他把笔放下,深吸一口气,搓了搓手指上的墨渍,墨渍已经干了,搓不掉,染在指腹上,黑乎乎的一块。他重新蘸了墨,来。
      裴长安继续吃枣泥酥。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磨刀石放在膝盖上,指甲已经磨好了,但他没放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石头的表面。
      沈知白写完脉案,把东西收拾好。他站起来的时候,裴长安说:"明天还来吗?"
      "来。"沈知白说,"每天都来。"
      "嗯。"
      沈知白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裴长安正低头看那块磨刀石,手指沿着石头的边缘慢慢划,一圈一圈的,像在画一个圆。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一点槐花将谢的甜味,混着牢房里的苦药气,说不上好闻,但也不难闻。
      他出了天牢,站在太阳底下。七月的日头毒辣辣地挂着,天牢门前那棵老槐树的影子缩成一小团,树上的蝉叫得发了疯似的,一声叠着一声,吵得人头皮发麻。石板路被晒得烫脚,热气从地面往上蒸,他站着不动都觉得脚底在烧。阳光很烈,照得他眼前发白,他眯着眼睛,觉得刚才牢房里那一笑还在眼前晃——裴长安眼角的纹路,嘴角的弧度,肩膀抖动的样子,定在那里,怎么都散不掉——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像用刀刻在脑子里的。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垂——烫的。指尖碰到耳垂的一瞬间,眼前浮现了裴长安的手指,指甲被磨刀石磨得光滑,指节上有旧茧,摸棋谱封面的时候很轻。
      不对。
      没什么不对的。
      明天还得来。
      他提着药箱往太医院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天牢的门。门是铁的,很厚,上面有锈,什么也看不见。门外蹲着一只灰猫,眯着眼睛晒太阳,身上的毛被风吹得微微翻动,懒洋洋的,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他转过头,继续走。太医院的方向飘来一阵煎药的苦味,混着槐花将谢未谢的甜腻,堵在鼻腔里,散都散不掉。他提着药箱,木把手被汗浸得滑腻,换了个手拎,掌留下一道红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消化不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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