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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棋谱 第十三日。 ...

  •   第十三日。
      沈知白提着药箱进来的时候,裴长安正靠在墙角,手里捏着那本游记,翻到某一页停了很久。麻雀没来--昨天下过雨,地还是湿的,窗沿上挂着水珠,一颗一颗往下坠,落在石板上,声音很小,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东西。
      牢房里的潮气重,墙角渗着水,苔藓的颜色比前天深了,绿得发黑。地上那几处水洼映着从窗户透进来的光,一晃一晃的,像碎掉的镜子。空气里有一股子潮湿的霉味,混着石灰和铁锈的气息,沈知白闻了十几天,已经习惯了。沈知白跨过水洼,把药箱放在地上,习惯性地先拨了拨油灯的灯芯。火苗亮了一点,照出裴长安的脸--侧脸,线条很硬,额头到鼻梁是一道直的,下巴收得利落。他看游记的样子很安静,不像在看一张画。
      "药。"沈知白把碗递过去。碗里的药汤是深褐色的,冒着一点热气,药味浓得呛鼻子,在牢房不大的空间里散开来。
      裴长安接了,低头喝。喝药的动作比第一天熟练多了,不再顿一下,也不再皱眉。第一天的时候他喝药会停一停,像是在适应那个苦味,现在端起来就喝,两口见底。沈知白看着他喉结动了两下,碗就空了。他接过碗,放在药箱旁边,拿帕子擦了擦碗沿。
      “你今天带了什么?”裴长安把碗放在地上,碗底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看着沈知白的药箱旁边--那里夹着一本薄册子,封面发黄,边角卷着,用一根细麻绳系着。麻绳已经旧了,颜色发灰,但系得很紧,打了个死结。封面上的纸皮已经起了毛,摸上去粗粝,像晒干的树皮。靠近书脊的地方有一道深色的折痕,是被人反复翻开同一页留下的。封面的右下角有一块水渍,干了以后纸张皱缩起来,像一小片干涸的河床。
      沈知白愣住。他低头看那本册子,才想起来今早出门时顺手塞进去的。他爹的遗物,放在太医院柜子最底下,压了好几年,昨天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出来了。封面上写着一个"棋"字,是他爹的笔迹,端正,横平竖直。墨色已经褪了一些,不是纯黑了,带着一点灰褐,但笔画的骨架还在,一笔一划都撑得住。
      "棋谱。"他说,"旧的,我爹留下的。"
      他把册子抽出来递过去。麻绳解开的时候掉了一截碎屑,落在地上,无声地散开。裴长安接了,翻开第一页,手指沿着棋谱上的黑白格子慢慢划。纸很脆,边角发黄发脆,他翻得很轻,像怕弄碎。纸张翻动的时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卷过石板路。棋谱是手抄的,字迹端正,每一局都画了棋盘,标了黑白子的位置,旁边有小字批注。批注的字比正文小,密密麻麻的,有些地方还画了箭头和圆圈。墨色深浅不一,有些批注是新墨,黑得发亮,有些已经褪成了灰褐色,像干枯的血迹--是不同年份写上去的。
      "你会下棋?"沈知白问。
      "会一点。"裴长安翻过一页,手指停在一处批注上。他的指腹压在纸面上,力道很轻那根手指的指节上有旧茧,是握刀留下的,茧的颜色发黄,和纸页的黄几乎融为一体。"我爹教的。不过他棋艺一般,总是输给我。他下棋喜欢走直线,不会迂回,我绕两下他就懵了。"
      "那你爹后来还跟你下?"
      "下。输了就骂我。"裴长安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眼睛里有东西晃了晃,像水面被风吹了一下。他笑的时候眼角会挤出几道细纹,很浅,一闪就没了,像蜻蜓点水。"骂完继续下。第二天还是输,还是骂。我娘在旁边看,说你们爷俩一个德行,死不认输。我爹说这不叫死不认输,这叫屡败屡战。我娘说那不还是输吗。"
      沈知白靠着对面的墙坐下来,把药箱放在脚边。牢房里的光从那个小窗透进来,落在棋谱上,把黑白格子照得很分明。裴长安翻了几页,手指停在一个残局上,眉头微微拧起来。那局棋黑子被白子围了大半,只剩一口气,旁边的批注写了一个"难"字,墨迹比别的字重,像是反复描过。那个"难"字的最后一点,墨晕开了,洇成一小团深色的印子,像一滴落了很久的眼泪。裴长安的食指点在那个字上,没有移开,指腹压着纸面,微微用力,像要把那个字按进纸里去。
      "这局难。"裴长安说。
      "我爹说这局他解了二十年。"沈知白说,"到死也没解出来。他每天晚上吃完饭就坐在棋盘前面想,有时候想到半夜,我娘喊他睡觉他也不动。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嗒嗒嗒的,我在隔壁房间听着,听着听着就睡着了。我小时候觉得他魔怔了,一盘棋有什么好想的。后来他走了,我收拾他的东西,看到这本棋谱,翻到这一页,看到他写的那个'难'字,忽然觉得--他不是在下棋,他是在跟自己较劲。"
      裴长安抬头看他。
      "你爹也是太医?"
      "是。老太医。伺候了两朝。"沈知白说,"前朝的时候就在太医院,干了三十年,新朝建了,他又留下来了。不是因为忠心,是因为他只会看病。除了看病他什么都不会,不会种地,不会做生意,不会当官。他就留下来了,又干了两年。三年前走的。病。肺痨。拖了两年,最后一碗药没喝完,人就没了。"
      沈知白说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牢房里的光线暗了一点,窗外的云把日头遮住了,光柱从地面上缩回去了一些。他爹走的那天,他也是这样坐在床边,握着他爹的手。他爹的手已经凉了,但还保持着握碗的姿势,像是在喝药。那碗药凉透了,药渣沉在碗底,黑乎乎的一层。
      裴长安没说什么,低下头继续看棋谱。沈知白看着他翻书的样子--手指很长,指节上有旧茧,是握刀留下的痕迹。茧已经硬了,颜色发黄,和他太医的手不一样。太医的手是软的,指腹有药味,指甲剪得干净,手心不出汗。裴长安的手是指节粗、掌心硬、手背上有细细的伤疤,翻棋谱的时候,纸在他指间沙沙地响。那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牢房里格外清楚,像蚕在吃桑叶。
      "你为什么当太医?"
      沈知白愣住。他把药碗放在地上,抬头看裴长安。裴长安没看他,看着窗外,但沈知白知道这句话是问他的--裴长安说话的时候,手握成了拳棋谱封面上停住,那是他开口前的习惯。裴长安问。
      沈知白没立刻回答。不是不想答,是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他不记得裴长安主动问过他什么。十一天了,都是他问,裴长安答,或者不答。裴长安从来不问他的事。他问裴长安小时候的事,裴长安说两句就不说了。他问裴长安投降的事,裴长安说六个字就完了。但今天裴长安主动问他了。他抬头看了裴长安一眼--裴长安没看他,目光还停在棋谱上,手指沿着棋盘的边框慢慢划
      "我爹是太医。"他说,"子承父业。"
      裴长安没抬头,翻过一页棋谱。纸页翻动的声音在两人之间响了一声,像一声幅度很小地叹息。"你喜欢吗?"
      沈知白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很久。牢房里很安静,只有裴长安翻棋谱的沙沙声,还有远处狱卒走过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空气里有一股子潮霉的味道,混着油灯燃烧的淡淡焦味。墙壁上的水珠又聚了一颗,颤巍巍地挂在那里,终于撑不住了,落下去,在石板上碎成一小片水渍。
      "喜欢治病。"他终于说,"不喜欢治人。"
      裴长安抬起头,看着他。
      "病是病,人是人。"沈知白说,"病好治。脉在那里,药在那里,方子在那里。你照着来,对症下药,十有八九能好。但人不一样。人会骗你,会瞒你,会把病拖到你治不了了才来找你。人还会--"他顿了顿,想了个合适的词,"不配合。"
      "什么样的不配合?"
      "有钱的不配合,觉得你开的药太便宜,不够体面。有权的不配合,觉得你让他忌口是不给他面子。有病不治的不配合,觉得忍忍就过去了,忍到忍不了了再来找你,来的时候已经晚了。"沈知白说,"最不配合的是宫里的人。你给贵人看病,说轻了他不当回事,说重了他治你的罪。你得在轻和重之间找一个刚好让他满意又不吓着他的说法。那不叫看病,那叫说话。说话比看病难多了。"
      裴长安听完,嘴角又动了动。这次动得比刚才多一点,算得上笑了。他笑的时候眼睛会眯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像水面上的涟漪,一道一道地往外扩。牢房里的光从窗洞斜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把那些纹路照得很清楚。
      "你是我见过最配合的病人。"沈知白说。
      "因为没什么好不配合的。"裴长安说。
      沈知白没接话。他知道裴长安的意思--一个等死的人,确实没什么好不配合的。药喝不喝,病治不治,结局都一样。他只是在等,等那个日子来。日子来了,他就走。不来,他就继续等。
      裴长安把棋谱合上,放在膝盖上,手指摩挲着封面上那个"棋"字。字是用毛笔写的,笔画端正,横平竖直。沈知白认得那个字--他爹写字喜欢把横画写得特别长,竖画写得特别直,看起来很稳,像一堵墙。裴长安的手指沿着笔画走,从横到竖,从撇到捺,像在临摹。
      "这本棋谱能留几天?"裴长安问。
      "你拿着。"沈知白说,"我不急。"
      裴长安看了他一眼,没推辞,把棋谱放在了枕头边--就是那个用旧衣服卷起来的枕头。枕头旁边已经放了一小袋小米和那本游记,现在又多了一本棋谱。三样东西挨着棋谱的封面朝上,那个"棋"字在暗淡的光里若隐若现。牢房里有一股淡淡的墨香,从棋谱的纸页里散出来的,是旧墨的味道,沉沉的,像老房子的木头。
      沈知白收拾药箱准备走的时候,裴长安说:"那局残棋,我想想。"
      "嗯。"
      "明天告诉你我解不解得出来。"
      沈知白提着药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裴长安又把棋谱打开了,低头看着那个残局,手指在空中比划着落子的位置。他的手指在空中悬着,弯曲,像捏着一枚看不见的棋子。灯光照着他的侧脸,他的眉头微微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是认真想事情的表情。
      他走出天牢的时候,外面的太阳很好。他站在门口眯了一会儿眼睛,阳光刺得他眼角发酸,好一会儿才适应过来。巷子里有人推着板车经过,车轮碾在石板上,骨碌骨碌的响。他想起他爹生前也总在棋盘前比划,嘴里念念有词。他小时候趴在桌边看,他爹说:"别碰,看着就行。"他问:"爹你在想什么?"他爹说:"想这一步落在哪里。棋这东西,不是争输赢,是争一口气。"
      他那时候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第二天来的时候,裴长安说:"那局棋,我解不开。但我想到了一个新下法。"
      "什么下法?"
      "不争那一口气了。"裴长安说,"换一条路走。输了就输了,但换条路,看看别的风景。"
      沈知白看着他,想问"什么路",但裴长安已经低头去翻棋谱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棋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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