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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废方 第二十八天 ...

  •   第二十八天。夜里。
      太医院的值房在后院东边,挨着药库。药库的门常年关着,门缝里透出来的气味是浓的,几十种药材的气味混在一起,在夜里显得格外沉。风吹过院墙角的时候,带起一阵槐花的甜腻,和药味搅在一起,闻着有些发闷。夜里没什么人走动,只有巡夜的更夫从院墙外经过,梆子敲三下,"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声音远远的,闷闷的,像是从棉花里传出来的。更夫的脚步声沙沙的,一下一下,走远了,又近了,绕着院墙转圈。
      沈知白坐在值房里。
      窗户没关严,夜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带着院子里草木的潮气,凉飕飕地贴着脖颈走。油灯快灭了,灯芯只剩一小截,火焰缩成一个豆粒大的光点,摇摇晃晃,像是随时会被风吹灭。他没有续油。他手里攥着一张纸。
      纸是下午从纸篓里捡回来的。小竹倒纸篓之前,他又把那张揉成团的处方笺捡了出来。纸团已经被揉得很软了,展开来,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当归三钱,川芎二钱,白芍四钱,当归三钱。纸上有几道深深的折痕,是被反复揉搓留下的,折痕的地方纸纤维断了,变得半透明。两遍。当归写了两遍。那个小小的墨点还在"归"字旁边,被揉搓之后变大了一点,像是一颗黑色的泪痣。
      他把纸攥在手里,攥了一整夜。手心出了汗,汗水浸进纸里,纸变得更软了,贴在他的掌纹上。
      ————————————————————
      眼前浮现第一天。
      第一天进牢房的时候,他怕得要死。他是太医,不是刽子手,他从来没去过天牢,没见过死囚。推开那扇铁门的时候,他的手是抖的。药箱的皮带被他攥得出了汗,铜锁扣在门框上磕了一声,他吓了一跳,差点把药箱掉在地上。铁门很重,推的时候要用肩膀顶,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门缝里漏出一股霉湿的气味,带着铁锈的腥,冲得他鼻子发酸。
      牢房里很暗,只有窗户那里透进来一点光,光是灰色的,照在地面上,方方正正的一块。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气味,混着稻草的干味,还有铁锈的腥味。一个人靠在墙角,头发乱糟糟的,囚服上沾着干掉的血渍,有些地方破了,露出里面结了痂的伤口。那个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
      不是认命的平静,不是绝望的平静,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平静。或者一片云,或者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走进来。眼睛很黑,黑得像边关的夜空,里面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
      沈知白当时想,这个人不怕他。
      后来他才知道,这个人叫裴长安,前朝将军之子,投降的叛将,秋后问斩。圣旨已经下了,没有赦免的可能。
      他当时想的是——这是他的病人,他只需要换药,换完了就走。他是太医,太医的本分是治病,不是管病人的死活。何况这个人注定要死。
      他不知道后来会变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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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前浮现第五天。
      第五天的时候,裴长安第一次跟他说话。不是问病情,不是求救,不是喊冤。裴长安问他:"你吃饭了吗?"
      沈知白愣住。他蹲在地上,手里拿着纱布,抬头看裴长安。裴长安靠在墙上,头发还是乱的,但脸上的血渍擦干净了,看起来没那么狼狈了。他的眼睛很黑,黑得深的,远的,但里面有光,很淡的光,像是远处的灯火。
      "吃了。"他说。
      "吃的什么?"
      "馒头,咸菜。"
      "牢里也是馒头咸菜。"裴长安说,"你的比我的好一点,至少馒头是热的。"
      沈知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把纱布缠好,打结,站起来。他当时想,这是一个要死的人在跟他闲聊,他不需要回应。
      但他回应了。他说了"吃了",说了"馒头咸菜",虽然都是废话,但裴长安得到了答案——这个人会跟他说话。
      从那天起,裴长安偶尔会说几句。不多,一天三四句,都是没用的话。"今天风大。""馒头比昨天硬。""你走路声音很轻。""隔壁那个人打呼噜。"
      沈知白一开始不回应,后来慢慢也回几句。"嗯。""是吗。""我穿的软底鞋。""打呼噜的人多的是。"
      就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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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前浮现第十一天。
      第十一天傍晚,他换完药准备走,裴长安说:"窗台上有一只麻雀。"
      他回头。窗台上果然站着一只灰麻雀,小小的,比手掌大一点,歪着头往牢房里看。它的爪子抓在石头窗台上,一动不动,眼睛黑亮黑亮的。
      "它每天都来。"裴长安说,"傍晚来,天黑了走。"
      "你喂它了?"
      "没有。它自己来的。"
      沈知白第二天带了一小包小米来。他把小米倒在裴长安手——裴长安的手心干燥,有茧,茧是旧的,硬的,是握刀握出来的。小米倒在上面,颗粒小小的,黄黄的,堆在掌心的凹处。
      "喂喂看。"他说。
      裴长安低头看了看小米,没说话,但傍晚的时候把小米撒在窗台上。
      麻雀跳过来,啄了两粒,歪头看了看裴长安,又啄了两粒。它不怕人,吃得很慢,啄一粒停一下,像是在品尝。小米被啄起来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声响
      裴长安看了很久。
      沈知白站在牢房门口,看着裴长安看麻雀。夕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裴长安的侧脸上,把他脸上的疤照得很清楚——从眉骨到颧骨,一条浅浅的白印子,是刀伤,不深,但很长。疤的边缘是光滑的,中间有一条浅浅的凹槽,在夕阳的光里泛着一点白。
      他当时想,这个人身上有很多疤。手上有,胳膊上有,脖子上也有一道。他换药的时候看过那些疤,有些是旧伤,有些是新伤,新旧叠在一起,像是地图上的等高线。
      他没有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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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前浮现第二十二天。
      第二十二天傍晚,换完药,沈知白没有立刻走。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裴长安喂麻雀。麻雀已经不怕裴长安了,会跳到他手吃小米。裴长安的手掌摊开,麻雀站在他的手指上,啄掌心的碎米粒。裴长安的手指一动不动,怕把麻雀吓跑。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指腹上有茧,茧是握刀握出来的。
      "它认得你了。"沈知白说。
      "嗯。"裴长安说。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把麻雀吓跑。
      沈知白看着那只麻雀站在裴长安的手指上,啄掌心的碎米粒。麻雀不怕他。在这个所有人都怕的地方,一只鸟不怕一个人。
      他转身走了。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他停住。拐角处的油灯灭了,黑漆漆的一片,墙壁上渗着水珠,空气里有一股铁锈的腥味。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停,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只是觉得,裴长安低头看麻雀的时候,脸上有一种他没见过的表情。不是笑,不是愁,是一种很安静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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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前浮现第二十三天。
      第二十三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荒地上,四周什么都没有,天是灰的,地是灰的,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他往前走,走了很久,脚下的地是软的,踩上去会陷下去一点。
      他走了很久,看见前面有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他,站在一个高台上,穿囚服,双手被绑在身后。头发被风吹起来,遮住了脸。高台是石头砌的,灰色的,上面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个人和风。
      他走过去,想看清那个人的脸。
      走近了,那个人转过头来。
      是裴长安。
      裴长安看着他,没说话。脸上没有表情,跟第一天在牢房里看他一样——那种说不上来的平静。眼睛很黑,里面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风把他的头发吹到脸上,贴在颧骨的疤上。
      开口,想说什么,但嘴巴张不开。他伸手,想碰裴长安的肩膀,但手伸到一半,被人抓住了。只听见那个人说:"沈太医,时辰到了。"
      他回头再看裴长安,高台上空了。
      他醒了。
      醒的时候天还没亮,值房里黑漆漆的。他躺了一会儿,摸了摸自己的耳垂——耳垂是凉的,指尖也是凉的,身上出了一层汗,里衣贴在背上,黏的。汗是冷的,从脊椎一路往下流,流到腰的位置,被裤腰截住了。
      他坐起来,靠在床头,一直坐到天亮。值房里闷得很,汗味和药味混在一起,窗户关着,空气不流通,胸口像压了一块湿布。天亮的过程很慢,从黑色变成深灰色,再变成浅灰色,再变成白色,最后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面上,照在他搭在膝盖上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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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四天,他开始冷淡。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只知道,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裴长安要死。
      秋后问斩,圣旨已下,没有人能改。他是太医,改不了。狱卒改不了。刑部改不了。皇帝自己大概也不会改。
      他是太医,他的职责是换药,不是别的。他不应该记住裴长安说的每一句话,不应该记住那只麻雀,不应该在梦里看见裴长安的脸。
      他应该做的是换完药就走,不回头,不多说一个字。
      他做到了。
      一天,两天,三天。
      他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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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灯灭了。
      值房里彻底暗下来。外面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窸窣作响,有一张被吹到了地上,他没有捡。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面上,照在沈知白的膝盖上。月光很白,把他的手照成了青白色。院子里有蛐蛐在叫,一声接一声,细细的,像在挠什么东西。他坐在黑暗中,手里还攥着那张废掉的药方。纸已经被他攥得又软又皱了,贴在掌心上,像是长在那里了。
      当归。当归。
      他把纸贴在额头上,闭着眼。纸张被他的体温捂软了,贴在皮肤上,有一种粗糙的触感。纸上有汗水浸过的痕迹,贴在额头上有一点凉。
      他在想一件事。
      他已经不想让裴长安死了。
      这个念头不是今天才有的。它在第十一天就有了——裴长安说"窗台上有一只麻雀"的时候,它就埋下了。后来它一点一点长大,长到后来裴长安给它取了名字的时候,它已经长得很大了。第二十三天晚上,它钻进梦里,变成了高台上空掉的那个人。
      他害怕。
      不是怕皇帝。皇帝要杀裴长安,那是圣旨,他一个太医改不了。他怕的是自己。
      他怕自己再这样下去,会做出什么事来。
      他怕自己有一天换药的时候,手会抖。他怕自己有一天会开口说不该说的话。他怕自己有一天会在裴长安面前哭出来——他不能哭,他是太医,太医不能在病人面前哭。
      所以他冷淡了。
      他在推开裴长安。
      他在保护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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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暗里,沈知白把那张废方折了两折,塞进袖子里。
      他没有扔。
      他知道自己应该扔掉。扔进火盆里,跟下午那张一样,烧成灰,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没有。
      他把它塞在袖子里,贴着手腕的皮肤。纸张粗糙的边缘硌着他的脉搏。他的脉搏跳得比平时快一点,一下一下,顶着纸张的边角。
      他坐在黑暗中,听着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三更了。
      更夫的声音远了,近了,又远了,绕着院墙转圈。梆子声在夜里传得很远,一下一下,像是在敲什么东西。
      他没有睡。他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光忽明忽暗,照在值房的地面上,像是一块被水浸过的布。云飘过去的时候,月光突然亮一下,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脸很白,眼圈发青。
      他坐了一整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废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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