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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当归 第二十八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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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天。午后。
太医院的药房朝南,午后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案台上,切成一条一条的亮。光条里有灰尘在飘,很慢很慢的,飘了很久。药柜靠墙排了三面,柜子是老木头做的,漆面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里面发白的木纹。每个抽屉上贴着黄纸签,写着药名,字迹新旧不一。最老的一张已经泛白了,纸角卷起来,写的是"甘草",据说是二十年前的老太医写的,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没舍得换。旁边那张是新贴的,"黄连",墨迹还没干透,纸上有一点墨洇开的痕迹。再旁边是"黄芪",字写得工工整整,是去年新来的太医写的,笔画规整得
药房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味,是几十种药材混在一起的气味——甘草的甜,黄连的苦,陈皮的酸,艾叶的辛,还有肉桂的暖。这些气味纠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但每一种都在空气里占着自己的位置。药房的门是开着的,风从院子里吹进来,把药味吹得忽浓忽淡。
案台是梨木做的,年头久了,表面磨得光滑,边角处有几道刀痕,是切药时留下的。沈知白坐在案台前,面前摊着一张处方笺。纸是太医院统一发的,浅黄色,上面印着太医院的朱红印章,印章的墨色已经有些淡了。
他在写药方。
当归三钱,川芎二钱,白芍四钱,熟地三钱。四味药,四物汤的底子。他拿着笔,蘸了墨,一笔一笔写。笔是狼毫的,笔尖蘸了墨之后变得饱满,落在纸上,墨迹洇开一点点。字写得比平时慢,笔画比平时重,每一笔都按得很实写到"归"字的时候,他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住,墨汁洇开了一个小小的点,像是一滴黑色的眼泪落在纸上,然后他继续写完。那个墨点留在"归"字的最后一笔旁边,他没有擦。
写完了,看了一遍,交给旁边的药童。
药童叫小竹,十五岁,进太医院刚半年。他什么都还不太懂,分不清"白芍"和"赤芍",经常把药放错抽屉,有一次差点把砒霜当石膏给人,被沈知白骂了一顿。但他眼睛好使,看东西快,记性也不错。他接过药方,扫了一眼,手指点在纸面上,从上往下数了数。他的手指点在每一行药名上的时候,嘴唇动着,在默念。
"沈太医。"
"嗯?"
"今天这张方子,当归怎么写了两次?"
沈知白低头。
果然。
第一行写的是"当归三钱",第四行——他刚才写的第四行——又是"当归三钱"。两行字挨得很近,墨色深浅一样,笔画的走势也一样,像是同一只手在同一瞬间写了同一个字两遍。中间隔了川芎和白芍,但当归出现了两次。那个小小的墨点还在"归"字旁边
他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几秒。阳光照在纸面上,把纸照得发黄,两行"当归"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楚,像是两只眼睛在看着他。
"我重写。"他说。
他把药方抽回来,翻过纸面,铺了一张新的处方笺。蘸墨,落笔。当归三钱,川芎二钱,白芍四钱,熟地三钱。四味药,四行字,每一行都不一样,每一行都只有一次。笔画比刚才快一点,但还是很稳。
写完了,交给小竹。
小竹接过来,又数了一遍,确认四味药各出现了一次,点点头,拿着方子去抓药了。
他走到药柜前面,拉开"当归"的抽屉,药味飘出来,甜腥的,是当归特有的气味。他低头看了看那些棕褐色的当归片,码得整整齐齐的。眼前浮现自己刚来太医院的时候,分不清当归和独活,被老药工骂了一顿。现在他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当归的断面有油点,独活没有。他走到药柜前面,拉开"当归"的抽屉,药味飘出来走到门口,他停住,回头看了沈知白一眼。沈知白没看他,正低头擦桌上的墨渍。小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转身出去了。,甜腥的,是当归特有的气味。
沈知白坐在案台前,笔搁在笔架上,墨汁在砚台里慢慢干,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阳光从窗棂照进来,照在他的手背上,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墨痕,是写药方的时候蹭的。他的手很稳,十根手指修长,指甲剪得整齐——这是太医的手,每天摸脉、开方、换药,做了六年,稳得像刻在石头上的。但今天,他握笔的手比平时紧了一点,指节微微泛白。
他把手翻过来,看着自己的掌心。
掌心有一道浅浅的印子,是刚才握笔太紧留下的。笔杆是竹子做的,硬的,硌在虎口的位置,留了一道红痕,红痕的边缘有一点发白,是被压的。
他把手放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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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竹在药柜前抓药。拉开"当归"的抽屉,棕褐色的当归片码得整整齐齐,边缘卷起来,甜腥气飘出来,浓郁得他用小秤称了三钱,秤杆平了,倒在纸包里。
沈知白走到药柜前面,站在小竹身后。
"我来。"他说。
小竹把秤让给他。沈知白把当归片倒回去,倒的时候当归片碰在抽屉的木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重新拉开抽屉,重新称了三钱。这次他称得很慢,秤杆平了又平,多了一片就用手指夹回去,少了一片就添上。他的手按在当归片上移动,指尖触到当归片的边缘,卷起来的边角有一点扎手。
三钱。不多不少。
他把当归包好,放在案台上。纸包的角折得很整齐,跟他的药方一样一丝不苟。
小竹看着他。"沈太医,你今天…………"
"什么?"
"没什么。"小竹把嘴闭上了。话到嘴边"你今天怪怪的",但没敢说。沈太医平时话不多,但今天话格外少,脸上的表情也比平时硬,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的线条绷着。他不敢多问。
沈知白把剩下的三味药也称好,川芎二钱,白芍四钱,熟地三钱。四包药并排放在案台上,他看着,手插在袖子里。袖子里的布料贴着他的手腕,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跳。
当归。川芎。白芍。熟地。
四味药,四物汤,补血调经。他不是要给裴长安开这个方子。裴长安的伤在收口,用不着补血。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抄这个方子。四物汤是他背得最熟的方子之一,闭着眼睛都能写,但今天他写了两遍当归。
他只是想抄一遍。
抄的时候,当归写了两次。
他盯着那两个"归"字看了很久。两个字并排写在纸上,像两只眼睛在看他。他把笔放下,把纸揉了。揉的时候手指用力很大,纸团被攥得变了形,棱角硌在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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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小竹来药房收拾东西。案台上擦得干干净净,砚台洗了,墨汁顺着水槽流下去,变成一条细细的黑线。笔架上的笔也洗干净挂好了,笔尖朝下,水顺着笔毫滴下来,滴在案台上,留下一小点深色的水渍。只有角落里有一张废掉的处方笺,揉成一团,扔在纸篓里。纸团被揉得很紧,像是被使劲攥过的。
小竹没在意,把纸篓端到后院,废纸倒进火盆。火盆是铜做的,盆底积了一层厚厚的灰。旁边有半盒没用完的火折子,他吹着了一个,火苗很小,橘红色的,在风里摇晃了晃。他丢进火盆里。
火苗舔上去,纸团慢慢卷起来,边缘发黑,缩成一团,最后变成灰。上面的字迹在火光里闪了闪——当归三钱,当归三钱——字迹扭曲着,在火光里像是在挣扎,然后什么都没有了。灰是黑色的,风一吹,碎成粉末,飘起来,又落下去。
沈知白站在值房的窗前,看着后院的火盆。他的手搭在窗框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木头的纹理。窗框的木头有些粗糙,有几处翘起了木刺,刺到他的指尖,他没有在意。
火灭了。青烟升起来,细细的一缕,被风一吹,散了。烟的气味是焦的,带着纸张燃烧时特有的苦味。
他转身,坐回桌前。
桌上摊着一本书,是他昨天从太医院的书架上拿的,翻到某一页,折了个角。那一页写的是"四物汤"——当归、川芎、白芍、熟地,补血调经,妇科常用方。书页的边缘泛黄了,有些地方被虫蛀了小洞,洞的边缘是毛的。
他不是要给裴长安开这个方子。
他把书合上了。书皮是蓝色的布面,上面印着书名,字迹已经模糊了。书页间夹着一片干枯的薄荷叶,不知什么时候落进去的,叶子已经发脆了,轻轻一碰就碎成了粉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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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沈知白在值房里坐了很久。
值房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窄床。桌上点着油灯,灯芯烧得发红,偶尔爆一下,溅出一点油星子,油星子落在桌面上,凝成一个小小的圆点。他坐在椅子上,面前什么都没有,手放在膝盖上。值房的墙壁是白色的,白灰抹的,有些地方起皮了,卷起来,露出里面灰色的底子。
眼前浮现今天下午的事。
当归写了两次。
他是太医,写了六年药方,从来没有写错过一味药。今天当归写了两次。
他知道当归是什么意思。
当归。当…………归。
这味药的名字,据说是古时候出征的将士,家中的妻子思念丈夫,每日站在村口的山坡上望,盼他归来。后来山坡上长出一种草,叶子像芹菜,根茎有香气,入药能补血活血。村人给它取名叫"当归"——应当归来。
他不是有意写两遍的。
他的手在写到第四行的时候,自己动了。笔尖落在纸上,写出来的字跟第一行一模一样。他没反应过来,写完了才发现。
他把那张废掉的处方笺揉成一团,扔在纸篓里。
现在它已经烧成灰了。
沈知白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垂。
他紧张的时候会摸耳垂。这个习惯从小就有,改不掉。小时候背书背不出来,他就摸耳垂,耳垂软软的,捏在指间,会让安心一点。长大了给人看病,遇到疑难的脉象,他也摸耳垂。他娘说他这个习惯不好看,他改了几次,改不掉。耳垂上有一个小小的凹痕,是长年捏出来的。
他捏着耳垂,揉了两下,然后放下来。
灯芯又爆了一下,油星子溅在他的手背上,烫了一下,他缩回手,用另一只手擦掉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太医院的后院,月光照在青石板上,白花花的。火盆里的灰被风吹散了一点,飘在半空中,看不见了。后院的那棵老槐树在月光下投下一片影子,影子落在地上,形状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回到桌前,拿起笔,在一张新的处方笺上写了几个字。不是药方,是一行小字。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声音很轻,像是虫子在爬。
写完了,他看了看,把纸折起来,折得很小,塞进抽屉里。抽屉的木头有些涩,推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有再打开看。
灯又爆了一下。他吹灭了灯,值房暗下来。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面上,照在那本合上的四物汤的书上。月光很白,把书的蓝色封面照成了灰色。
他没有睡。他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窗外的月亮。床板很硬,坐上去有一点凉。他的脊背挺直了,过了一会儿又弯下来
月亮缺了一块,不知道是初几。他算了算日子,快入秋了。窗外的虫鸣一阵一阵的,远处院子里的老槐树在月光下拖着长长的影子,树梢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