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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一分钟 第二十八天 ...

  •   第二十八天。牢房。
      沈知白推门进来的时候,裴长安正在看墙壁。
      牢房里的潮气重,石砖墙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有些顺着砖缝往下淌,流到一半就干了,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子。稻草受潮之后散发出一股温吞的霉味,不浓,但黏在鼻腔里挥不掉。
      不是发呆的那种看,是真的在看——眼睛盯着墙上某一处,一动不动,像是在研究那块砖的纹路。那块砖比别的砖颜色深一点,上面有一道裂纹,从左上角斜着劈到右下角,裂纹里嵌着灰,灰已经干了,变成浅白色。裂纹的走向有一点从高处往低处流,中间拐了一个弯,弯的地方灰积得厚一点,颜色浅一点。
      沈知白走进去,裴长安才转过头来。
      "换药。"
      裴长安把手伸过去。
      沈知白蹲下来,打开药箱。药箱的铜锁今天扣得不紧,一拨就开了。药箱打开的瞬间,一股药味飘出来,苦的,凉的,裴长安已经闻了二十八天了。纱布,药膏,剪刀。他拆纱布的时候,裴长安看着他的手指。
      沈知白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得圆润。拆纱布的动作很轻,一圈一圈到了最后一层,纱布没有粘住,轻轻一揭就下来了。纱布揭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点药膏的残迹,淡黄色的,粘在纱布的内层。
      伤口在长新肉。粉红色的,比前几天厚了一点。新肉从伤口边缘往中间长,长得不快,但每天都在长。摸上去应该会有点痒。伤口的边缘已经不太红了,变成淡粉色,跟周围的皮肤差不多。
      沈知白抹药。药膏是凉的,涂上去的时候裴长安的手指缩了缩,很轻,像是被风吹了一下。沈知白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放得更轻了一点,药膏抹得更匀了一些,每一寸伤口都覆盖到了,没有遗漏。他的指尖偶尔碰到伤口边缘的皮肤,触感是温热的,有弹性的,他碰到的时候会停一下,然后继续。
      缠纱布。一圈,两圈,三圈。每一圈都压着上一圈的边,不紧不松。剪断,打结。结打在手腕内侧。纱布的边缘蹭着皮肤,有一点痒。
      沈知白没有立刻站起来。
      他蹲在原地,手里还捏着剪刀,低着头,看着裴长安的手。纱布缠得很好,跟每一次一样,但他的手指没有松开剪刀。剪刀的铜柄被他的手心捂热了,铜柄上的纹路印在他的掌纹里。他的目光停在裴长安的手腕上,停在那个结上,停在纱布的边缘上。
      裴长安也没有动。
      牢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安静得能听见空气在流动,从窗户的缝隙里流进来,带着潮湿的气味,流过两个人之间,流到墙壁上,被墙壁吸收了。隔壁的犯人翻了个身,稻草窸窣响了一阵,又安静了。走廊里有狱卒走过,脚步声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靴底磨着青石板,沙沙的。远处有水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一滴接一滴,不紧不慢的,像是在丈量时间。
      一分钟。
      大概是六十个呼吸的时间。沈知白能听见裴长安的呼吸,也能听见自己的。裴长安的呼吸比他的慢一点,稳一点,像是睡着了一样,但眼睛是睁着的,看着沈知白低下去的头顶。沈知白的头发梳得整齐,发髻用一根木簪固定着,木簪的颜色比头发深一点,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一点光。他的后颈有一小块皮肤露出来,皮肤很白,上面有细密的汗珠。牢房里的潮气很重,墙壁上渗着水珠,水珠顺着砖缝往下流,流到一半就干了,留下一条细细的水痕。空气里弥漫着稻草受潮之后的霉味,混着药膏的苦味,还有铁锈的腥味。这些气味纠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一分钟很长。长到沈知白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比平时重。长到他能感觉到手剪刀的温度从热变凉,再从凉变回热。长到他能看见裴长安手背上那道浅浅的疤——三年前在边关留下的,刀砍的——在纱布的白和皮肤的黄之间,那道疤显得格外清楚。长到窗外的光暗了一点,天色从灰变成深灰,影子在地面上挪了一寸。
      沈知白先开口了。"药换了。"
      他站起来。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嗒声,蹲得太久了。
      "你不用为难。"
      沈知白停住了。
      裴长安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声音从他的喉咙里出来,不快不慢的,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但没有重音,没有情绪,像是在念一篇他已经念过很多遍的稿子。"我是要死的人。你跟我保持距离是对的。"
      沈知白没有转身。他的背对着裴长安,肩膀绷着,后背的官服上有一小块颜色深一点,是汗。牢房里的空气闷得发沉,像一块湿布盖在头顶,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那股潮气顺着鼻腔往里走。
      裴长安继续说:"你做你的本分就行,不用多想。换药,走人,没有别的。这样对你好。"
      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的,像是在交代后事。每一个字说完都会停一下,停的时间不长,大概一个呼吸,然后说下一个字。他的声音很稳,稳得风吹不动,雨打不动。他的眼睛没有看沈知白,看着对面的墙壁,看着那条从左上角斜到右下角的砖缝。
      沈知白转过身来。
      他看着裴长安。裴长安靠在墙上,膝盖支起来,手搭在膝盖上,跟这三天来每一次的姿势一模一样。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不是冷,不是淡,是什么都没有。像是边关的荒原,空旷的,什么都没有长。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像夜空,里面有光,但那光很远
      "你什么都不知道。"
      沈知白的声音比预想的更冲。他自己都愣住。那句话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气。不是对裴长安的气,是对自己的。声音在牢房里弹了一下,撞到墙壁上,回声很短,一下子就没了。墙角的油灯被震得晃了晃,火苗歪了一下,又直回来。
      裴长安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意外,也没有受伤。他只是看着或者一片云,或者一个他看不懂的人。
      沉默。
      牢房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的灯芯在烧。灯芯烧得很慢,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像是谁在远处折断了一根树枝。灯焰在空气里摇晃,影子在墙壁上晃来晃去。
      沈知白攥着药箱的皮带,指节发白。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出口。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咽了一口什么。他的眼眶有一点发酸,他眨了一下眼,把那点酸意压下去了。他知道自己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抬手去擦。
      "药换了。"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然后他走了。
      他走得很快,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声音比往常响,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急促的节奏。走到门口的时候,药箱磕在门框上,铜锁扣刮了一声,他没有停。
      门关上了。铁门沉重地合上,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声,锁舌弹进锁孔,咔哒。回声在走廊里荡了一圈,慢慢散了。
      ————————————————————
      门关上之后,牢房里重新安静了。
      裴长安低头,看着自己手上新缠的纱布。白色的,缠了三圈,结打在手腕内侧。他把手翻过来,看着那个结。线头收得很短,不扎手。纱布上有一小块淡黄色的痕迹,是药膏渗出来的。牢房里很安静,只有墙壁上水珠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一滴接一滴,间隔很长。
      沈知白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沈知白是什么意思。
      了想,想不出来。
      他确实不知道很多事情。他不知道沈知白为什么忽然冷淡了三天,不知道太医院有没有出事,不知道沈知白今天为什么多坐了一分钟,不知道沈知白为什么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气。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知道自己要死。
      这件事他知道得很清楚。从投降那天起他就知道了。圣旨上写得明明白白,秋后问斩,没有赦免的可能。他是叛将之后,投降的叛将,皇帝不杀他杀谁。
      他不怕死。
      在边关的那些年,他见过太多人死。他的父亲死在战场上,胸口被长□□穿,血流了一地,眼睛睁着,看着天空。他的副将死在突围的路上,中了三支箭,还骑在马上跑了一里路才倒下来,倒下来的时候手还攥着缰绳。他的亲兵死在他面前,年纪比他还小,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刀,手指掰都掰不开。
      死是一件很平常的事,跟太阳落山一样,到了时辰就到了。
      他只是有点可惜。
      可惜什么呢?他说不上来。也许是可惜那只麻雀以后没小米吃了。也许是可惜窗台上的那片风景他看不了了。也许是可惜沈知白——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
      他把那个念头按住了。按得很用力,像是按住一个伤口,不让血流出来。
      ————————————————————
      沈知白走出牢房,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走廊很长,两边是一间一间牢房的铁门,有些关着,有些虚掩着,有些里面有人,有些空着。有一间牢房里传来咳嗽声,闷闷的,像是用袖子捂着嘴。灯光从头顶的油灯里照下来,照得他的影子拖在地面上,长长的。油灯的灯焰在空气里摇晃,影子也跟着晃,像是活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你什么都不知道。"
      他刚才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股气。那股气不是对裴长安的,是对自己的。他气自己为什么多坐了那一分钟,为什么没有像前三天一样换完药就走,为什么在裴长安说"保持距离是对的"的时候,心口会疼。那疼不是尖锐的,是钝的呼吸的时候会顶一下。
      裴长安说得对。保持距离是对的。
      裴长安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沈知白为什么会冷淡,不知道当归写了两遍是什么意思,不知道沈知白在值房里坐了一整夜,手里攥着一张废掉的药方。
      他不需要知道。
      知道了又怎样呢?知道了他还是要死。秋后问斩,不会因为一个太医不想让他死就改变。
      沈知白把药箱的皮带扣紧——扣到最后一个孔——然后往太医院的方向走了。皮带收得很干净,一点多余的都没有。
      夜风吹过来,带着院子里槐花落尽之后的清苦气息,混着泥土的潮湿。远处传来一声猫叫,尖细的,在黑夜里拖了一条长长的尾音,然后没了。
      走了几步,他又停了。
      他从袖子里掏出那张折了两折的药方。纸被他的体温捂软了,展开来,上面的字迹有点模糊,但还能看清。
      风从甬道尽头吹过来,带着一丝夜晚的凉意,吹得纸角微微翻动。当归三钱。当归三钱。
      他把纸折好,塞回袖子里。
      继续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一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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