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三天 第二十六天 ...
-
第二十六天。
安静了。牢房里闷热,空气像一块湿布贴在皮肤上,汗从鬓角慢慢淌下来,痒的。
牢房里的安静跟外面的安静不一样。外面的安静是没声音,牢房里的安静是有声音的——隔壁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咳完了喘,喘完了又咳,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咳不出来;走廊里狱卒换班的脚步声,两个人交接,说了几句听不清的话,声音闷闷的,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然后一个人走了,一个人留下,留下的那个在走廊里踱步,靴底磨着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墙角老鼠啃木头的窸窣声,啃一会儿停一会儿,停的时候能听见老鼠的呼吸,细细的,急促的,不知道在啃什么;远处某间牢房里有人在唱歌,调子跑了,词也听不清,唱一会儿停一会儿停的时候牢房里会突然安静一下,然后又唱起来,调子跟上一次不一样——但这些声音都不属于这间牢房。属于这间牢房的,只有呼吸声。
裴长安的呼吸声很轻。
他坐在墙角,背靠着墙,膝盖支起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这个姿势他保持了很久。久到后背的墙壁被他的体温捂热了,热气又慢慢渗回他的皮肤,分不清是墙的温度还是自己的温度。久到膝盖上的布料起了一个小小的褶皱,褶皱的尖角朝下,垂着久到他能听见自己肋骨下面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不快不慢,跟远处的水滴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心跳哪个是水滴。
铁门响了。铰链的锈涩声拖了一长截,在石壁之间来回弹了几下,才灭掉。走廊里那盏油灯的光从门缝底下漏进来,昏黄的,照着地面上一层薄薄的灰。
沈知白进来。鞋底踩在草席边缘,干草被压得窸窣响了一声。"换药。"
两个字,声音跟前两天一模一样。平的,硬的,尾音收得干净。裴长安听了三天,已经能把这两个字的每一个细节都记住了——第一个字"换"是第四声,从高处落下来,干脆利落;第二个字"药"也是第四声,但比"换"轻一点,收得更快,像是怕多停留一瞬。
裴长安把手伸出去。沈知白蹲下来——今天蹲得比前两天近了一点,膝盖几乎挨着草席的边。裴长安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看了一眼沈知白的膝盖,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拆纱布。纱布粘得不厉害,轻轻一揭就下来了。药膏抹上去,凉的,裴长安这次没有缩手指。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凉。药膏的气味飘进鼻子,苦的,带着一点薄荷,闻了三天,他已经能分辨出药膏里有哪些药材了——有冰片,有黄柏,可能还有点没药。新纱布缠好,三圈,剪断,打结。结还是打在手腕内侧。纱布的边缘蹭着他的皮肤,有一点痒。
沈知白站起来,扣药箱。铜锁咔哒一声,扣到了最后一个孔。皮带收得很干净,没有多余的。牢房里的药味浓了一瞬,是药膏和纱布上的棉絮味混在一起的苦气,闷闷的,散不开。窗外吹进来一点风,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潮气,墙角的干草被吹得轻轻动了动,有几根翻了个身。
他走到门口。
裴长安没有开口。
沈知白停住,像是要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上唇半张着了一点,露出一点牙齿的白,又闭上了。他的手搭在门框上,手指收了收,又松开了。门关上了,脚步声远去,三步一顿,比来的时候慢一点。
牢房重新安静了。
裴长安低头看纱布。白色的,缠得整齐。他把手翻过来看了一眼手腕内侧的结,线头收得很短,不扎手。纱布上有一小块淡黄色的痕迹,是药膏渗出来的,边缘已经干了,变成硬硬的一小片。
他把手放下来。
他没有看窗外。往常这个时候,他会靠到窗台上去,看看天色,看看那棵不知道是什么树的树冠,等傍晚那只麻雀来。今天他没有动。他坐在墙角,眼睛盯着对面的墙壁。
墙壁是灰色的,砖和砖之间抹着石灰,石灰有些地方脱落了,露出里面深色的砖缝。墙面上有一小片霉斑,深绿色的,边缘发黑,像一块旧伤疤。空气中有一股石灰和霉烂混在一起的干涩气味,吸进鼻子的时候喉咙发紧。远处的水滴声又响了一下,嗒,很轻,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有一条砖缝从左上角斜着延伸到右下角,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掉的河。他盯着那条缝,盯了很久。盯到眼睛发酸,盯到那条缝变成了一条模糊的影子,盯到视线里只剩下那一条线和线两边的灰色。他没有想任何事情。他只是在看。
————————————————————
第二十七天。
沈知白来换药。跟昨天一样,两个字,"换药"。蹲下来,拆纱布,抹药,缠纱布,剪断,打结。站起来,扣药箱,走了。
中间没有多余的声音。连呼吸声都压得很低,低到裴长安几乎听不见。只有药膏从瓷瓶里挖出来的时候发出一点黏腻的声响,还有纱布剪断时剪刀的金属声,咔嚓,很轻。
裴长安把手收回来,低头看纱布。今天伤口不怎么疼了,新肉从边缘长出来,痒痒的,像是有蚂蚁在爬。痒意从伤口的边缘往中间蔓延,一阵一阵的,有时候痒得厉害,他忍不住用另一只手的手指隔着纱布很轻地按一下,按完了更痒。他忍着没挠。挠了伤口会裂开,他知道。
他看了一眼窗外。
窗外的天比昨天灰了一点,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贴到窗框上。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带着一股潮气,潮气里混着泥土的气味,要下雨了。窗框是旧木头做的,榫卯松了,风一吹就嘎吱响,响声很轻窗台上放着那两截断掉的草茎,昨天放的,今天还在,没人动过。草茎上落了一层灰,灰是浅灰色的,均匀地覆盖在草茎的表面,把原本的颜色遮住了。
他没有靠到窗台上去。牢房里的温度比昨天低了一点,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湿冷的凉意,吹在后颈上,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混着墙角那堆干草发酵后微酸的气息。
小米放在窗台上,用一块破瓦片压着。瓦片是灰色的,边角缺了一块,缺角的边缘是粗糙的,像是被什么硬物磕掉的。小米从缺角那里露出来一点,黄黄的,在灰色的瓦片旁边显得格外扎眼。他每天傍晚都会把瓦片拿开,抓一把小米撒在窗台上,等那只麻雀来。今天他没有动。小米已经在那里压了两天了,有几粒从缺角滚出来,落在窗台的石头上,被灰尘盖住了半边。
麻雀傍晚来的时候,他还是坐在墙角。
他听见麻雀落在窗台上的声音,爪子抓在石头上,细细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敲桌面。然后是跳动的声音,麻雀跳了两步,跳到瓦片旁边。歪头看的时候脖子会发出很轻的咔哒声,他听过很多次了,每次麻雀歪头都会有这个声音,像是脖子上的某个关节在响。
麻雀等了一会儿。
小米还在瓦片底下,一粒都没动过。
麻雀歪了两次头,扑棱一下,飞走了。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很短,两下,就没了。
裴长安听着麻雀飞走,没有抬头。他的眼睛还是盯着那条砖缝。砖缝在灰色的光线里显得比昨天深了一点,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缝隙里渗出来了。
————————————————————
第二十八天。
沈知白来的时候,牢房门开着。狱卒站在外面,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示意他进去。狱卒的脸上带着困意,眼圈发青,像是没睡好。
裴长安坐在墙角,姿势跟前两天一样。背靠墙,膝盖支起来,手搭在膝盖上。但今天他没有盯着墙壁看。今天他看着地面。地面上有一块青石板裂了一道缝,缝里长出一根草,细细的,黄绿色的,大概一寸长。草叶很薄,薄到能看见光透过来。他看着那根草,不知道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
沈知白走进去,蹲下来,打开药箱。药箱的铜锁今天扣得很紧,打开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手。"
一个字。不是"换药"了,是"手"。更短,更轻
裴长安把手伸过去。
沈知白拆纱布。今天纱布粘得不厉害,幅度很小地一揭就下来了。伤口在愈合,新肉从边缘长出来,粉红色的,比前几天好看一些,摸上去应该会有弹性。他用手指碰了碰伤口边缘的皮肤——温热的,有弹性,是活的肉。他碰得很轻,指尖只是在皮肤上点了点头就移开了,但裴长安的手指还是动了一下,很轻,像是被什么触动了。
他抹药,缠纱布,剪断,打结。
站起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窗台。
小米还在瓦片底下。瓦片上落了灰,灰比昨天厚了一点。窗台上那两截草茎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被灰尘和雨水泡过的痕迹覆盖着,贴在石头上
麻雀来了。
灰色的,比手掌大一点,落在窗台上,歪着头往牢房里看了一眼。它的眼睛黑亮黑亮的,在灰色的光线里像是两颗小珠子。它跳了两步,跳到瓦片旁边,用嘴啄了啄瓦片的边沿。啄不动,瓦片太重了。它又歪头看了看,等了一会儿,跳到小米旁边——小米被瓦片压着,露出来的不多,麻雀啄了两粒,吞下去,又啄了两粒,够不着了。它歪头看了看牢房里面,眼睛在裴长安身上停住,等了一会儿,扑棱一下飞走了。
沈知白站在原地,看着那只麻雀消失在窗外的灰色天空里。
沈知白把药箱扣好,扣到最后一个孔,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快,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响,比前三天都快。脚步声撞在墙壁上,回声叠着回声,像是有好几个人在同时走。走到拐角的时候,他停下来,靠在墙上,闭了一下眼。墙壁是凉的,凉意从后背渗进来,穿过官服的布料,但他没有觉得冷。热。额头上有一层薄汗,鬓角的头发贴在皮肤上。
他攥着药箱的皮带,指节发白。药箱的铜扣碰到他的手指,凉的,凉意从指尖传上来,穿过手腕,但他没有松开。走廊里的风从甬道深处吹过来,带着潮湿的霉味和铁锈味,吹在他后背上,官服的布料贴着皮肤,凉飕飕的。墙壁上有水渍渗出来,摸上去是冰的,水珠挂在砖缝里,要掉不掉的。
走廊里的灯照着他的影子,影子拖在地上,很长。
他睁开眼,继续走了。没有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