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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江佑安视角 江佑安看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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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厅的灯光晃得人眼晕,香槟甜腻的味道,这么多年我始终适应不了,酒量一向很差。
那年我三十岁,手里盘着稳定的产业,在外人眼里算得上年轻有为,前路坦荡。
可无论身处多热闹的场合,身边永远空着一块位置。心底总缠着渔村挥散不去的咸腥海风,还有一个名字,江安。
这场开业仪式我是投资方,牵线合作的人提前和我说,这次对接的负责人,或许我认识。当时我只当是客套话,没放在心上。应付完一轮轮上来寒暄的客商,只想寻个安静角落喘口气。视线随意扫过会场边缘,脚步猛地顿住。
错落人影之间,我看见了那个“雪人”。
他安静站在落地灯的阴影里,身形清瘦,长发垂落在肩头,架着一副细框银丝眼镜。
周遭嘈杂声响涌入耳中时,他会下意识轻轻蹙眉,眉眼清淡,皮肤是长久避开日晒才有的惨白。
是江安。
我们分开整整三年,我也漫无目的地找了他三年。
城里纵横交错的深巷、周边大大小小的城镇,能托人打探的渠道全都试过,迎来的只有一次又一次落空。连姑姑都说我变了,整日沉默寡言,熟悉的合作伙伴时常拿我的状态打趣。
而此刻,他就站在几步开外,活生生的,不再是无数个深夜梦里抓不住的虚影。
我下意识往前迈步,周遭喧闹的人群、音乐、交谈声尽数模糊,眼里只剩下那道身影,恨不得把他刻进眼底,一辈子就这样望着。
江安察觉到我灼热的目光,侧过身打算悄悄离场。长发随着动作扬起,我看清了他耳侧的人工耳蜗——他听得见。
我快步追上,伸手攥住他的手腕。指尖碰到他皮肤的瞬间,控制不住地发抖,力道没把控住,几乎要捏碎他纤细的骨头。
他没有回头,使劲想要挣开,侧脸瞥向我的那一刻,眼里只剩躲闪与惶恐。
心口像是猛地扎进一根针。整整三年未见,再次碰面,他第一反应竟是逃。
我伸手扣住他单薄的肩膀,喉咙干得发疼,藏了十几年的告白堵在胸口,半晌,滚烫的眼泪落在他颈侧。情绪稍稍平复,我哑着嗓子开口,没有叫从小习惯的那声哥,想来他此刻也不愿听见,只唤他全名:
“江安,我找了你三年。”
“三年,我等了太久。今天见到你,我必须说清楚。我喜欢你,从小就是。不是兄弟之间的感情,是想要和你共度一生的那种喜欢。”
江安浑身一僵,脸色骤然发白,用力甩开我的手,慌慌张张冲出宴会厅。
我站在原地,望着他仓皇逃离的背影,心底灌满冰冷的湖水。
恍惚间,渔村潮湿的海风又吹进心里,少年时代,他蜷缩在墙角独自承受排挤的模样,一幕幕翻涌上来。
那年夏天又闷又潮,沿岸家家户户门口挂着渔获,浓重的鱼腥味四处弥漫。
姑姑专程从城里赶来接我。在此之前,我一直以为,我和江安是一对双胞胎,何其幸运。
午后,姑姑把我带到海边礁石上坐下来,远处渔船来来往往。
“你生母生你的时候大出血,人没能留住。恰好江家收留了你,对外谎称你们是双胞胎。说到底,你不算江家人,户口都是单独登记的。”
听完谈不上多么震惊,也没有狂喜,只是心脏跳得格外剧烈。
潮水拍打着礁石,水花溅上来,我彻底清醒。心底藏着一丝隐秘的窃喜——我和哥哥没有血缘。可这份喜悦很快被不安吞没,姑姑前来,意味着我要离开渔村,离开这里,离开江安。
我攥紧姑姑给的水果糖,一路跑回小院,想拉着江安去湖边多说说话。
推开木门,看见他缩在柴房角落。村里几个小孩不断朝他扔石子,嘴里一遍遍骂他怪物、雪怪。
江安不反抗,垂着头,长长的白发遮住整张脸,周身裹着一层隔绝所有人的死寂。裤子磨破了,石子砸出来的伤痕嵌在膝盖上。
我一时冲动想冲上去赶走那群孩子,脚步却硬生生停下。
江安父母就站在不远处冷眼旁观,如果我当众护着他,流言只会变多,往后村里人会变本加厉为难江安。
年少的我第一次学会隐忍。悄悄绕到屋后,那群孩子的书包堆在泥潭边上,我抬手推了一把。污泥溅起的瞬间,我瞥见柴房里的江安,他望向我的方向,浅浅扯了扯嘴角,眼神混杂着凄惨,还有一丝羡慕。
等人散去,我拿出揣了许久的面包走进柴房,塞到他手里。
他抬眼看向我,没什么情绪,只是淡淡弯了下唇角。失语症困住他,平日里很少开口。
我搬个小板凳坐在他身旁,陪着他吹了一整晚带着咸腥味的海风。找不到合适的安慰话语,能做的只有安静陪着。
第二天一早就要跟着姑姑动身进城。我守在江安屋外等了整整一上午,始终没能等到他出门。母亲哄我上车,嘴上念叨着那个怪物晦气,少接触。
我心里暗自反驳,江安一点都不晦气,书里写,不染尘埃的,本该是神明。
大巴缓缓发动,我扒着车窗望向渔村,满心失望与遗憾。心底悄悄许诺,总有一天我会回来,好好护住他,再也不让他受半点委屈。
进城后的日子安稳富足,姑姑待我视如己出,给我最好的教育,充裕的生活。可这座城市空气干净,街道闻不到鱼腥味,我却总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书桌抽屉常年放着一块海边捡的鹅卵石,指尖摩挲到粗糙石面,脑海里浮现的永远是江安苍白单薄的样子。
八年一晃而过。
十八岁,我在城里重点高中读书。靠着姑姑从中周旋,我终于拿到江家的联系方式,有机会和江安通电话。
过去几年,号码拨通大多是江安父母接听,我始终没能和他说上几句话。
晚自习课间,我躲在教学楼楼梯间,指尖反复摩挲老旧按键手机,手心沁满冷汗。身边同学看出我的异样,打趣我是不是偷偷谈了乡下的女朋友,我只能含糊应付,心底抑制不住地雀跃。
电话接通,听筒里传来一阵沉闷沙哑的声响,江安也发现了,清了清嗓子。
他声带紧绷,说话断断续续,字音含糊,隔着千里信号,听得格外费力。我屏住呼吸,一字一句捕捉他的动静,仅仅听见他的声音,胸腔里的欢喜快要溢出来。
我絮絮叨叨和他说起城里的校园、教学楼,路边的行道树,说我时常想起渔村那片湖。
电话那头的他很少回应,偶尔发出几声模糊的气音,即便如此,我已经十分满足。
通话结束,我握着手机站在楼梯间发呆,嘴角不自觉上扬。
一旁同学看见,无奈摇了摇头头,少年人汹涌的欢喜,一浪叠着一浪,无处安放。
十九岁,高考成了压在心头最重的事,身边朋友都调侃,我快要和习题册结婚了。
压力铺天盖地袭来,支撑我熬下去的念想只有一个——期待江安看见我录取通知书时的笑容。
他只读到小学六年级,便被迫辍学。
考前三天,我拨通熟悉的号码。长久的沉默后,江安费力挤出几个含糊音节:“高考……加油。”
短短四个字顺着听筒传过来,瞬间冲散我所有疲惫。我靠在书桌边,眼眶发热,反复保存这段语音,一遍遍地回放。
站在一旁的姑姑将我的失态尽收眼底。
她心思通透,早就察觉我对江安的感情不一样。夜里她找我谈心,委婉提议,要不要暗中接济江安,改善他在渔村举步维艰的处境。我思索很久,还是拒绝了。
渔村思想闭塞守旧,倘若我频繁给江安提供资助,所有闲言碎语最后都会落到他身上。更何况,这笔钱能不能真正落到他手里,也是未知数。
成绩放榜,693分。
姑姑带我外出庆祝,江家有人到场,唯独缺了江安。姑姑说,他人多的时候会觉得难受,不愿露面。
拿到顶尖院校录取通知书当天,我第一时间打电话告知江安。听筒里传来他浅浅的笑意,微弱,却足够让我开心整整一个夏天。
二十三岁,我放弃学校保研名额,独自创业。依托大学的创业扶持计划,加上政策帮扶,艰难起步。
日子忙得脚不沾地,无休止的会议、商务洽谈、项目对接,经常通宵加班,连好好吃饭都是奢望。合伙人和我一同硬扛,日子虽苦,只要想到未来,想到江安,就觉得一切值得。
我们合租一间不大的出租屋,这里仅仅是夜里临时落脚的地方。
再忙碌,我也总想抽空给江安打一通电话,哪怕只是简单寒暄几句,挂断也无妨,只是想听一听他的动静。
深夜应酬结束,我独自坐在车里,窗外满城灯火。副驾抽屉里放着一张少年合照,照片上江安站在我身侧,一身雪白,垂着头,永远和周遭格格不入。
渔村自古有说法,二十五岁是海神赐福之年,无论身在何处,生辰之日务必回乡祈福。我早早推掉所有商务安排,采购了大批衣物礼品,甚至提前看好一套房子——这件事,我筹划很久了。
我做好全部打算,生辰这天,和江安一同去湖边祈福,认认真真给他过一场生日。
既然我们本就不是亲兄弟,我打算把心底藏了多年的话告诉他,往后有我,不必独自承受所有苦难。
车子驶入渔村沿海小路,熟悉的咸腥气息扑面而来,小巷、芦苇荡一一掠过视野。
我的心跳越来越快,一时分心,车轮在路面轻微打滑。
行驶到村边绿湖外围,远处一道单薄身影出现在湖岸,一步一步朝着深水走去。长发被海风掀起,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来不及多想,我猛踩刹车,推开车门狂奔过去。
不顾湖水刺骨冰凉,纵身跃入湖中,奋力朝着下沉的人影游过去。湖水灌进口鼻,寒意顺着四肢蔓延,我死死箍住发软的躯体,拼尽全力把人拖回岸边。
怀中人浑身冰凉,没有半点挣扎,双目紧闭,意识涣散。
是江安。
一瞬间,所有期待碎得彻底,窒息感狠狠攥紧我的心脏。
我跪在潮湿滩涂,把他搂在怀里,指尖颤抖探向他鼻息。感受到微弱呼吸的那一刻,紧绷许久的神经轰然断裂,铺天盖地的后怕席卷而来,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我从来不敢设想,他真的会选择了结一切。
救护车赶来,一路送往镇上医院。
江安苏醒时,病房里只剩冷清的消毒水气味。连日高度紧绷,我趴在床边睡着了,细微的响动让我猛地抬头,撞进他茫然的双眼。我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
他下意识往后缩。这个微小的动作,刺得我心口发疼。
这么多年,几乎没有人好好善待过他,他早已习惯周遭的恶意,一点温柔,都不敢坦然接纳。
江安母亲冲进病房,尖利的谩骂响彻房间,字字句句指责江安拖累家人,生来便是灾星。
封建观念捆了他一辈子。那是我第一次正面和她争执,江安已经够苦了,苦到想要结束自己,没见过朝霞生气,一屋暗灯却陪了他好久。
母亲怒气冲冲离开,病房恢复安静。我倒来温水递过去,轻声开口:“哥,以后跟着我吧。”
他轻轻点头。我以为往后终于能够朝夕相伴。可我转身倒水的间隙,他翻身推开病房窗户,再一次想要轻生。
我快步上前,一把将他拽进怀里,死死抱住不肯松开,压抑多年的哀求脱口而出:“哥,我求你了,别丢下我。”
江安沉默许久,低声答应,不会再做傻事。
他说命是我给的,不能浪费。
医生和我说,溺水留下不可逆的肺部损伤,耳膜大面积穿孔,听力永久受损。往后不能劳累、不能受凉,还要远离刺激性气味,阴雨天极易胸闷咳喘。
出院之后,我把他带回城里的住处,将采光最好的朝南房间留给江安,添置全新被褥、柔软衣物。每日按时带他复查,亲手烹制清淡润肺的饭菜,时刻留意他咳嗽、气短的迹象。
母亲不肯罢休,专程赶到小区闹事,当众辱骂江安是怪物,勾引我败坏家风,引来路人围观拍照。
江安吓得浑身发抖,肺部骤然闷痛,止不住地咳嗽。我立刻上前将他护在怀中,用身体挡住所有人的视线与议论,冷声警告她,要是再来闹事,永远不许踏入这座城市。
从这天起,我彻底和江家原生家庭撕破脸。
我索性告诉渔村所有人,我本就不属于江家,不必用一家人的规矩束缚我们,我绝不会再让江安独自承受旁人的恶意。
我以为安稳的日子能够长久维持,一通渔村打来的电话,打碎所有平静。
二十六岁深秋,消息传过来,那两个人在暴雨天气执意出海,渔船被巨浪掀翻,尸骨无存。
接到电话时,我正在厨房给江安熬润肺汤药。握着手机站在原地,指尖剧烈颤抖,脸色惨白。心里五味杂陈,有淡淡的悲伤与无奈,还有一丝隐秘的释然——再也没有人日复一日苛责、羞辱江安。
不是我冷漠,养了我十年,感情说没不可能,但是感情建立在人性之上。
那时,江安肺部突然重度感染,持续高烧,呼吸困难,紧急送入医院抢救。
我只能两头来回奔波,渔村、医院反复折返。旁人都说辛苦,可我不觉得。夜里赶回医院,江安大多会等着我,偶尔撑不住早早睡下。
我清楚江安骨子里的自卑,他始终认定自己是我的累赘。
无数个守夜的深夜,我望着他沉睡时苍白的侧脸,心底惶恐不安,生怕他再次萌生逃离、轻生的念头。
等渔村所有后事处理妥当,我风尘仆仆赶回医院,推开病房大门的刹那,心里一空。
护士正在整理床位,崭新的床单铺在床上,病号服叠放在床尾,他早已不见踪影。
他带走那个破旧布包,切断全部联系方式,抹去所有踪迹,彻底从我的世界消失。
公司事务缠身,可我从未停下寻找。
只是如果他刻意躲藏,任凭谁,都很难找到。
姑姑不忍心看我日渐颓废,才和我坦白实情。
当年她心疼江安半生受尽苦楚,也看明白我三年近乎癫狂的搜寻,私下联系海外友人,安排江安出国疗养、经商,全程对我保密。
她想着,斩断我们之间纠缠,我才能回归所谓正常人的生活。
我没有责怪姑姑,只是陷入漫长的沉默。
整整三年,我全身心扩张事业。住处换了一处又一处,狭小出租屋、两居室、高档小区,直到独栋别墅。房子越来越宽敞,家里却始终冷清,没有半点烟火气息。
深夜失眠多次,我独自开车回到了当年救下江安的湖边,坐在岸边静静坐着,咸腥晚风灌满车厢,一个人熬到天光泛白。
我时常胡思乱想,如果我没有回乡,他是不是就会悄无声息消失在这里,直到尸体被人发现,草草掩埋。
周遭客商的呼唤,把我飘远的思绪拉回现实。
“江总,您还好吗?”
助力提醒我方才失态了。从业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
宴会厅一别,他刻意躲开我。我清楚,他根始终扎在渔村,困着他半生,也是唯一能让他落脚的那片绿湖。
我驱车赶回渔村,日日守在湖岸。
湖边芦苇长得很高,我陪着他看了三个傍晚的朝霞与落日。
这三天,我看着他独自对着湖面发呆,像回到多年前那个独来独往、与世隔绝的江安。
第三日傍晚,夕阳把湖水染成暖金色,海风褪去往日刺骨的寒意,温和地拂过岸边。
江安慢慢转过身,看向伫立在他身后的我。听力受损,他的声音依旧带着闷哑,却格外坚定清晰:
“江佑安,我想清楚了。我也喜欢你。”
紧绷了近十年的心弦骤然松开,眼眶发烫。我大步上前,紧紧将他拥入怀中,力道几乎想把人揉进骨血。压抑十几年的哽咽冲破喉咙:“哥,别再走了,再也别离开我了,好不好?”
现在回想,这番话未免有些肉麻。
他抬手,轻轻环住我的腰,低声回应:“我不走了。别人怎么看待、怎么议论都无所谓,这辈子,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如今我三十一,身边终于有江安相伴。
他公司总部设在海外,常年两地奔波,最后实在厌烦来回折腾,把业务搬迁回国。开业剪彩还特意发来邀请,说要我到场撑场面。
我们依旧会抽空回到渔村湖边。这片曾经逼得他想要了结生命、常年飘着鱼腥味的土地,最终成了我们互相救赎的起点。
少年时期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情愫,相隔千里断断续续的通话,创业阶段无尽的思念,分离三年偏执不休的寻找。
所有酸涩煎熬,最终在湖畔落日之下落定。
日升月落,月圆月缺,四季轮转,漫长岁月终于有了落点。我这一生所有奔赴,只为遇见江安。
佑安,佑安,护江安,一世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