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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解脱 命运使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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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睁眼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到了天堂。
鼻腔里没有鱼腥味,只有一股刺鼻又冷清的消毒水味。身上很沉,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压着,不重,却很熟悉。我脑子昏沉,反应很慢,过了好几秒才慢慢转动僵硬的脖子,往旁边看去。
江佑安趴在床边,睡着了。
他眉眼依旧好看,只是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下巴冒出了淡淡的胡茬,眉头紧紧皱着,像是睡不安稳,整个人透着一股掩不住的疲惫和沧桑。这跟我印象里那个清冷、干净、永远从容的弟弟,完全不一样。
他向来对什么都淡淡的,对人忽冷忽热,对事不上心,好像没有什么能让他真正在意。
我张了张嘴,想叫他的名字,声音一出口,自己都愣住了。
闷,哑,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传不出去。
我瞬间明白了。
两只耳膜,应该都破了,而且是好不了的那种,现在的声音应该是顺着骨头传到我脑子里的。
江佑安被我细微的动静惊醒,猛地抬起头,看到我睁着眼,他整个人都僵了一下,眼神里先是不敢置信,然后是后怕,是狂喜,再然后,是浓得化不开的心疼。他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我的额头,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怕把我碰碎。
我下意识缩了一下。
不是怕他,是不习惯。
长这么大,除了他偶尔的偷偷靠近,从来没有人这样温柔地碰过我。
病房门被推开,那位母亲走了进来。
我看着她,心里没有任何期待。
果然,她脸上没有半分担忧,没有半分心疼,只有满眼的不耐烦和嫌恶,声音尖利,隔着我破损的耳膜传过来,依旧刺耳:“你怎么没死成?跳个湖都死不了,还要花钱住院,你是故意要拖死我们是不是?我当初就该把你掐死,省得活着害人!”
我安静地躺着,看着她,一动不动。
江佑安立刻站起身,挡在我前面,把我护在身后。他声音很低,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强硬:“妈,你先回去,这里有我。”
“有你有你,你就知道护着他!”依旧不依不饶,声音更大,“他就是个累赘,是个怪物,你管他干什么?让他死了干净,别耽误你自己!”
“我就好奇,你七八年没见他,就忘记他他妈是个累赘,要不是他我在就享福了!”
“他是我哥。”江佑安语气冷了下来,周身气压低得吓人,“我不可能不管。钱我出,不用家里一分,你别再说了。”
她被他堵得说不出话,狠狠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走了,临走前还不忘恶狠狠地瞪我一眼。
病房里安静下来。
江佑安转过身,看着我,眼神复杂得我看不懂。有心疼,有自责,有后怕,还有一丝被他死死压住的、滚烫又危险的情绪。他没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给我掖了掖被子,去给我倒了一杯温水,递到我嘴边。
“哥,以后跟着我吧。”
我小口喝着,水很暖,顺着喉咙滑下去,第一次让我觉得,活着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忍受。
微微点头。
脑子却想着五楼跳下去会死吗?会吧,我便翻身打开了窗,风好凉。只是腿刚迈出去江佑安就把我拉回去,压在他身上。
“哥,我求你了,别丢下我。”
我看着他眼睛,深潭般,看不透。
我说:“不丢。”
医生说,溺水时间太长,肺部严重感染,留下了永久性的损伤,以后不能累,不能受凉,不能闻刺激性气味。
可能一到阴雨天就会胸闷、咳嗽、呼吸困难。
耳膜穿孔面积太大,无法完全愈合,听力永久性受损。
我看着病历单,难过说不上,本来就是要死的人,捡回一条命,附带一身病,很公平。
她再也没来看过我,一个电话都没有。
倒是经常打给江佑安,哭哭闹闹,说我晦气,说我浪费钱,让他别管我,让他把我扔在医院,别带回城里,别因为我毁了前途。
江佑安每次都安静地听着,最后只说一句“我知道了”,却从来没有一次动摇过。
他十岁被姑姑接到城里,姑姑疼他,给他买了房子,安了家,给他铺好了路。
我出院那天,江佑安只带了我一个破旧的布包,里面是我仅有的几件衣服,拉着我坐上了去城里的车。
是电视里看到过的火车,真的好快,几个小时就到了。
我没反抗,也没地方可去。
除了跟着他,我别无选择,或许我可以再去死,但是现在这条命是他给我的,我要对得起他。
城里的房子很干净,很亮,没有鱼腥味。
江佑安把朝南、采光最好的房间让给我,给我买了新的被褥、新的衣服,都是我以前从来没穿过的。
他每天按时带我去复查,盯着我吃药,给我做清淡、养肺的饭,我咳嗽一声,他立刻就会放下手里的事,过来给我拍背、递水。
他话很少,几乎不跟我说那些掏心窝子的话。
可我看得懂,他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在说:我在,我护着你,别怕。
那时的我还没有看懂,只是觉得是弟弟对于兄长的心疼。
他看我的时候,眼神总是很沉,很深,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注视,却又会在我看过去的时候,飞快移开,装作若无其事。
他会下意识护着我,把我挡在身后,不让任何人靠近我,不让任何人用奇怪的眼神看我。他会记住我所有的习惯,我怕凉,怕吵,怕鱼腥味,怕别人大声说话,他全都记得,一一避开。
那是超出兄弟的关心,超出亲人的在意。是喜欢,是爱,是不敢说出口的执念。
我安安静静待在他给我的小世界里,吃药,养病,晒太阳。
我尽量只在他那小小的房子里活着,不给他惹是生非。
他值得光明正大的人生,值得被人羡慕,值得站在太阳底下,而不是和我这样一个怪物,躲在阴暗里,承受一辈子的指指点点。
江佑安的事业越来越好,人也越来越忙,可再忙,也不会忽略我。
他说他要给我评估听力,想买一个人工耳蜗。想法很好,我知道他想让我重新听到声音,可是对我来说绝对的寂静似乎更适合我。
他看我的眼神,一天比一天沉,一天比一天烫,那股被压抑的占有欲,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却又被他强行按下去,按在心底最深处,快要把他自己憋疯。
几天的相处我也感觉了出来,这种关照似乎不该出现在兄弟之间,更像是……情侣。
妈妈不死心,后来还跑到城里闹过一次,在小区门口指着我骂,骂我怪物,骂我扫把星,骂我勾引她儿子,败坏门风。
周围围了很多人,指指点点,拍照,议论。
我当时吓得浑身发抖,肺疼得喘不上气,我不害怕别人怎么说,但江佑安还要生活。
江佑安冲过来,把我紧紧护在怀里,用身体挡住所有视线和镜头,冷着脸对我娘说:“你再闹,就永远别再来找我。”
他当场就把妈妈送回了渔村,放了话,不许她再踏进城里一步,不许再打扰我。
那是他第一次,彻底和家里撕破脸。
我看着他为我做到这种地步,心里又酸又涩,愧疚和难过的情绪像浪潮汹涌。
我就是他的累赘,从小到大都是。
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平淡,安稳,哪怕带着病痛,哪怕永远活在不能言说的禁忌里,也比在渔村好上千万倍。
直到那天,电话打破了所有平静。
村里打来电话,说我父母不听劝,大风天执意出海捕鱼,船被巨浪掀翻,两个人都被卷进海里,连尸骨都没找回来。
江佑安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厨房里给我熬药。
他握着手机,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很久,脸色白得吓人,指尖微微发抖。我看不懂他的表情,有悲伤,有无奈,还有一丝极淡、极隐蔽的释然。
他要回渔村办丧事。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我肺部严重感染,高烧不退,咳嗽得快要窒息,直接被送进了医院。
江佑安一下子被扯成两半。
一边是死去的父母,要回去料理后事,面对村里人的闲言碎语;一边是病重的我,躺在医院,离不开人,随时都可能出事。
他只能两地跑。
渔村,医院,医院,渔村,每天来回奔波,坐车坐得腰酸背痛,觉不够睡,饭吃不上,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瘦下去,眼底的青黑越来越重,眼神里的疲惫快要藏不住。可他从来没抱怨过一句,再晚,也会赶回医院,坐在我床边,握着我的手,守着我睡。
我看着他这样,心里疼得厉害,却什么都做不了。
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只会拖累他。
等他把所有后事处理完,风尘仆仆赶回医院的时候,病房里空了。
我走了。
什么都没有拿走,只留了一张纸条——佑安,勿念。
我不想再成为他的枷锁,不想让他因为我,一辈子活在别人的口舌里,一辈子被这段禁忌的感情困住,一辈子不能光明正大去爱,去过正常的生活。
他值得更好的。
我走得很干净,没留任何线索。城市那么大,他找不到我。
我去了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彻底从他的世界里消失。
一晃,就是三年。
国外的生活没有我想的那么糟糕,还遇到了一个愿意支持我生活的的人。我后来才知道,是姑姑找到了我。
姑姑心善,知道我这些年受的苦,也知道江佑安这三年发了疯一样找我,几乎要偏执成狂,把自己逼到崩溃。
她思绪了很久,想着这种人伦关系是不是病,他很想知道江佑安是怎么想的她知道我们不是亲兄弟,知道江佑安不在江家户口上。
她没告诉江佑安,悄悄把我送出国,给我安排住处,给我治病,教我做生意,让我重新开始。
她联系了国外的好友,医院高层,给我安排了人工耳蜗手术,听到声音那刻,陌生。
在国外的日子,是我这辈子最安稳、最轻松的时光。
没有人知道我的过去,没有人知道我身体的秘密,没有人骂我怪物,没有人用嫌恶的眼神看我。我安安心心治病,调养身体,学着跟人交流,学着姑姑打理生意,一点点打开自己,不再麻木,不再怯懦,不再活在恐惧里。
也遇到一些朋友,他们没有嫌弃,反而是安慰我,那时我居然成了福星。
原来世界很大,大到不会有人说我是怪物。
我慢慢变得开朗,变得自信,学会笑,学会抬头看人,学会照顾自己。
我有了自己的小事业,成了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小老板,穿干净得体的衣服,说话从容,眼底有了光,虽然但是英文真的好难。
我不再是那个当年站在湖边,一心求死的江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