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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入湖 江安看不到 ...

  •   渔村的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鱼腥味,浓到化不开,风一吹,就黏在皮肤上,渗进衣服里,怎么都散不掉。
      大概是这里的人从小住在这里,已经与这里融为了一体,闻着这味道过日子,早已经麻木,不觉得刺鼻,也不觉得恶心,反倒当成了最寻常的气息。
      渔村不大,几条小巷随意的分划开每家每户,像是网又像是笼子。
      我其实也一样,待了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这股咸腥,甚至在某些时刻,会觉得这味道还算清新,混着潮湿的海风,能让我模糊地意识到,我还活着,还在喘气。
      只是我已经是朽木裸根,浑浑噩噩的活着反而不是什么好事,倒不如应着妈妈的话——死了算了。
      从出生那天起,我就是这个小渔村最出名的怪胎。
      听说我出生那天,海上的浪像是一面城墙,势不可挡,吹翻了好几条渔船,他们说我是神仙下凡,没想到是灾神。
      医生把我抱给我爹娘看的时候,我能想象到他们脸上那种惊恐、嫌恶、恨不得把我立刻扔掉的表情。
      医生没说什么,只是摇着头离开。
      我是白虎病人,身体带着天生的怪异,在这样一个都是祖宗规矩的地方,我的出生就是这个地方最令人可恨的污点。
      他们给我取名叫江安,大概只是随口一提,根本没放在心上,不像江佑安,名字里带着期盼,带着护佑全家平安的寓意。
      我们是同一天出生的,只是他妈妈生他时大出血,被我爸爸带回了家,对外说我们是双胞胎。
      江佑安生得眉目周正,皮肤白,眼睛亮,从小就透着一股聪明劲儿,谁见了都要夸一句这孩子将来有出息。
      而我,眉眼寡淡,身形单薄,再加上通体雪白,从小到大,都是被嫌弃、被排挤、被唾骂的那一个。
      他们说,大海不接受我,便把我变成这样。
      父母不愿意多看我一眼,更不愿意跟别人提起我,好像我是什么见不得光的脏东西。
      其实也确实是。
      村里的小孩跟着大人学,见到我就扔石子,骂我怪物、像雪怪、丧门星。大人则是在背后指指点点,眼神里的厌恶毫不掩饰。
      每天迎接我的,不是饭香,也不是关心,而是毫无水平、翻来覆去的谩骂,听多了我都会背。
      “怎么还不去死啊,家里米面都被糟践了!”
      “看见你就晦气,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才有你这么个东西,人不人鬼不鬼!”
      “别出门,我他妈要脸!”
      这些话我听了十几年,从记事听到长大,早就听得麻木了,心像是裹了一层厚厚的茧,针扎上去都不怎么疼。
      小时候我还不懂,还会反抗。
      别人骂我,我就骂回去;别人打我,我就扑上去咬,用最原始的暴力保护自己。可每一次,最后挨骂挨打的还是我。道理永远在他们那边,对错永远由他们定义。
      我反抗,就是不懂事、野性难驯、更像个妖怪;我不反抗,就是懦弱、活该被欺负。无论我怎么做,都是错的。
      我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可以说话的人。
      唯一对我不一样的,只有江佑安,那个名义上的弟弟,尽管我们长的毫不相关。
      他比我晚出生那么一会儿,可从小就比我沉稳,比我懂事。
      也比我……更像个人。
      每天追在我身后。
      他读书好,脑子灵,从小到大都是第一名,是老师的宠儿,是村里人的骄傲,到了中学,情书一抽屉一抽屉地收,女生看见他就脸红。
      后来他被城里的姑姑接走,姑姑没有孩子,待他像亲儿子,供他读书,给他最好的生活,他彻底走出了这个腥臭潮湿的小渔村。
      我很开心,因为出去了就有了新生,其实渔村也挺好的。
      我知道江佑安对我不一样。
      别人欺负我的时候,他不会当众帮我,只会在没人的时候,把那些人的东西藏起来,把他们的书本扔进水沟,不动声色地替我出气。我饿肚子的时候,他会偷偷从姑姑家带面包、带零食,塞给我就走,不多说一句话。我被爹娘关在门外,冻得缩在墙角,他会悄悄搬个小板凳坐在我旁边,陪我吹一晚上海风,不说安慰的话,就安安静静陪着,做一个陪伴者。
      “哥哥,他们为什么要欺负你啊,你那么好。”
      当时的我只是会笑一笑,虽然同岁,但是我却失了语,说话次数很少,医生说是自闭导致的。
      那时的江佑安呆萌的看着我和父母,轻声询问他们失语症是什么。
      “佑安,不需要知道,他啊活该。”声音不大但却有力,震的我浑身像是被一根钢筋自上而下穿透,根本动不了。
      他从来不说喜欢我,也不说心疼我,长大了就更是,慢慢的也不追着我跑了。
      我看得懂,他只是不想在自己长辈面前失了身份。
      多年之后我才知道他是在忍,在克制。我们不是兄弟却胜似亲兄弟般。
      我又是一个这样的身子,他心里那点不该有的心思,别说表露,连想,都是试图篡改世界法则,会被人戳着脊梁骨骂到死。
      他那么聪明,那么清醒,怎么可能不懂。
      所以他只能藏。藏在眼神里,藏在小动作里,藏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
      我那时不懂,我这样的人,连活着都是勉强,哪里敢奢求什么感情。
      那天的风很大,海水的腥味比平时更重。
      芦苇荡漾着,湿答答的空气像是一块布,蒙住我的脸和鼻子。
      我在家门口捡了点能卖钱的破烂,刚进门,就撞上我娘那张不耐烦又充满恨意的脸。
      她看着我,像是看着一堆垃圾,语气平静,却字字淬毒:“江安,你可不可以去死,算我求你了,你去死吧。”
      没有嘶吼,没有哭闹,就是一种彻底厌倦、彻底放弃的语气,好像我死了,对她,对这个家,才是解脱。
      “我活了这么多年,不想被戳脊梁骨了,算妈求你了,就当是报答我养了你这么多年,或者看在我生你的份上,好不好!”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个脏兮兮的塑料袋,没哭,也没反驳,平静地看着她宣泄。
      我不怪她。
      真的不怪。
      她在我出生后没有把我投海已经是给我最大的恩赐,愿意给我饭吃,供我上完那所谓的小学六年。
      换成任何一个女人,生下我这样一个怪物,被村里人嘲笑了十几年,抬不起头,过不上安生日子,大概都会说出这种话。
      即使医生说过那是基因导致的。
      也许不是所有母亲都这么狠心,但我愿意替她找理由,愿意理解她的崩溃。我甚至有点心疼她,心疼她要因为我,一辈子活在别人的口舌里。
      这个世界我本就不该来。
      下午的太阳还是很毒,很晒,很温暖,我鬼使神差地走到了村边的那片湖。
      湖不大,不跟大海相连,水色是淡淡的绿,像一块被人遗忘的宝石,嵌在这片满是鱼腥味的土地上。海风穿过树林,把咸腥气带过来,钻进鼻腔,我却觉得有种诡异的安心。
      风吹起我头发,很长很长。
      身上穿的是我攒了很久的钱偷偷买的短袖,料子不好,洗得发白,却是我为数不多,能穿得稍微像个人的衣服。
      也算是我……最后的体面。
      我慢慢走到湖边,脚尖刚碰到水面,湖水忽得翻起一点小浪,拍在我的脚上,凉得刺骨。
      像是在拒绝我,在驱赶我,嫌我脏,似乎我不配沾这干净的水。
      我自嘲地笑了笑。
      连湖水都嫌弃我。
      可我真的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活着,每一天都是折磨,都是煎熬,别人嘴里的笑话从四面八方袭来。
      死了,反而一了百了,不拖累任何人,不恶心任何人,也不用再听那些谩骂,不用再看那些眼神。
      我对着湖面,在心里轻声说:湖啊,你也别怪我,我已经没有地方去了,不是故意要脏了你,就原谅我这一次吧。
      心口没有太多悲伤,只有一种麻木的释然,还有一点微弱的近乎期待的喜悦。
      死亡对我来说,终于不是恐惧,而是梦寐以求的解脱。
      我往前一步,整个人沉进水里。
      我不会游泳,这一点正好。
      湖水瞬间包裹住我,冰冷、沉重,拼命往我口鼻里钻。我没有挣扎,任由身体往下沉。水冲进鼻腔,冲进耳道,挤压着我的喉咙,冲撞着我的耳膜,疼得我浑身抽搐。
      我能听见水流的声音,模糊、沉闷,然后是一声很轻、却很清晰的——砰。
      耳膜破了。
      尖锐的耳鸣瞬间炸开,占据了所有听觉,外界的声音彻底变得模糊不清。我被迫张开嘴,身体本能地渴求空气,可涌进来的只有冰冷的湖水,顺着喉咙滑进气管,再钻进肺里,那种冰凉又刺痛的感觉,清晰地顺着每一根神经传到大脑,疼得我意识都开始涣散。
      湖不算深,也就七八米。
      湖底很暗,只有几株水草在轻轻晃动,安静得可怕。
      我睁着眼,看着头顶的光一点点变远、变弱,最后彻底消失。
      没有光了,再也没有了。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晚安,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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