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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偏移   宴会结 ...

  •   宴会结束之后,沈行知说"再待一刻钟"。一刻钟变成了半小时,他被人拉着谈了一桩新项目的合作意向,对方是世交世叔辈,端着酒杯在沙发区聊了又聊,他喝了一杯又一杯。傅言洲也喝了,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多。他站在沈行知身后的位置,有几次被人递了酒,他没有推,接过来喝了,到了后来他记不清自己喝了第几杯。
      离开宴会厅的时候夜风已经彻底凉透了。沈行知走在前面,步速比平时慢一些,他走到车旁边的时候伸手扶了一下车门框,弯腰的动作比平时多顿了一拍。傅言洲从另一侧坐进后座,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排皮座椅的距离,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掠过,把两个人的脸照得明明灭灭的。车厢里的暖气已经开了,温度在缓缓爬升,把两个人身上从室外带进来的冷气一点一点地蒸出来。沈行知靠着椅背,眼睛半合着,领带松了半截,挂在脖子上,喉结在领口边缘随着吞咽的动作微微上下移动了一下。傅言洲侧过头看着他被窗外灯光明灭照亮又暗下的轮廓,车窗玻璃上凝了一层极薄的水雾。
      车在红灯路口停下来的时候,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暖风从出风口送出来的气流声。沈行知睁开了眼,侧过头来看了傅言洲一眼。他的目光在傅言洲的脸上停了一拍——傅言洲的衬衫领口因为刚才在露台上站久了而微微敞开了一颗扣子,锁骨上方那一小片皮肤在窗外的光线下泛着暖调的色泽。他没有说什么,把目光收回去,重新合上了眼。红灯转绿,车身继续向前滑行,融入了夜色与街灯交织的细碎移动之中,像一段被拉长了的尾音,在所有音色都落定之后,还在琴弦上保持着微弱的余颤。
      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过午夜了。沈行知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晃了一下,手撑在鞋柜上才稳住。他没有立刻直起身,低着头在那里停了两秒,才把换好的拖鞋穿稳,然后直起身来,走过客厅,没有去书房,而是拐进了卧室。傅言洲跟在他后面,看见他走进卧室的时候脚步偏了半寸,肩头擦过卧室门框的边缘。傅言洲站在客厅里没有立刻跟进去。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车钥匙——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从司机手里接过来忘了还,钥匙齿痕的边缘硌着他的掌心。他把钥匙放在玄关的钥匙盘里,然后走进卧室。
      沈行知正坐在床沿上,弯着腰在解自己的鞋带。他的手指比平时笨了一些,鞋带在指间滑脱了两次才解开。他直起腰的时候衬衫领口又松了一颗扣子,额前的碎发散下来搭在眉骨上。他靠在床头伸手按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又松开了,像是身体里的那层酒精正在缓慢地、持续地往四肢末端渗透,而他还在这层渗透之中保持着清醒的意识。
      傅言洲走到床边,在他旁边坐了下来。床垫因为他落座的重量而微微倾斜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衡。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坐在同一张床的边沿,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灯光是暖黄色的,把两个人的侧影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像是两帧被放慢了倍速播放的旧影片——其中一帧因为坐姿的偏斜而微微偏移了自己的位置,慢慢向另一帧的方向倾斜了半寸。沈行知侧过头来看着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在床头灯的暖光里显得比平时近了一些,近到傅言洲能看见他鼻梁上那一道极细的旧痕——像是很久以前被什么硬物划过,已经淡得几乎看不出了。他也看着沈行知的侧脸——酒精让他下颌的线条比平时柔和了一度,眼尾那一道平时不明显的细纹在暖光里显露出来。傅言洲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他只是坐在那里,感觉到酒精正在他体内缓慢地流动着,把那些平时被收在壳里的边角一层一层地松解开来。他的手指垂在身侧,指尖碰到了床单的布料,棉质,带着刚刚被体温压过的余温。
      沈行知先开口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尾音拖得比平时长了一点点:"你今天在露台上站了多久?"傅言洲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酒精和安静的双重作用下变得比平时更清晰一些,像是正在被这段距离和灯光重新测量着间距。"没看时间。"
      "下次穿件外套再出去。"
      这句话说完之后两个人之间出现了一段短暂的沉默。床头灯的光线在两人之间的床单上铺开,窗外的街灯把窗帘的暗影投在墙壁上,在那些沉默和呼吸之间微微移动着。沈行知伸手,把傅言洲领口那颗散开的扣子重新扣上了。他的指尖在扣子的边缘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指腹在收回的过程中沿着衬衫领口的边缘擦过,那一小片皮肤在那道擦过之后留下了一线微热的触感,像是被什么温和的东西轻轻标记了一下。那道标记在暖气和酒精的共同作用下维持了一段时间才慢慢散开,像是正在沿着体表的轮廓线往外扩散,缓慢地、持续地蔓延开去。
      沈行知把另一只手撑在床面上,微微侧过身来。两个人在灯光下的距离被重新调整了,近到能看见彼此眼睫投在颧骨上的暗影,近到能分辨出彼此呼吸中酒精和体温混合之后形成的独特气味。傅言洲感觉到自己的手从床单表面抬起来,指尖触碰到了沈行知衬衫的衣襟边缘,那一层薄薄的棉质在他指尖底下是温的。沈行知低下来,额头抵住他的额头。那个触碰不重,像是一枚被风吹着偏离了航道的花瓣落在了另一片正在静置的水面上,没有惊动水下的任何东西,只是在水面与水面之间形成了一层极其短暂的附着力,然后随着呼吸的节拍,在下一个瞬间被相同的力量带向了更深的方向。
      床头灯在两个人之间的影子里被拢成了一团,光晕的边缘在暗处模糊成一层毛茸茸的暖色。衣料摩擦的细响在安静中响起又落下,在木质地板和墙角的暗影交界处形成了一段可以被听见的、被温度的起伏推向更远处的余音——它在消散之后仍然在房间的各个角落里持续了一小段时间,像是一段已经被演奏完毕的旋律,在琴弦的余震彻底停止之前,还会以越来越微弱、越来越缓慢的幅度,继续在物体和空气之间完成它的回响。
      窗外的街灯在窗帘缝隙里投下一条细长的亮痕,把两个人交叠的暗影拉成一道连续的、没有断裂的轮廓,然后那道轮廓在灯光和影子的共同作用下被投在了床头一侧的墙壁上,像一幅正在被缓慢画出的、没有定稿的素描,在时间的推移中不断被重新描边和填充。第二天清晨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间渗进来的时候,卧室里的温度已经从夜间的微凉重新回升到一种暖融融的稳定状态。傅言洲先醒的,他侧躺着,感觉到后背贴着一片温热的、均匀起伏的触感——沈行知的手臂搭在他的腰侧,很轻,像是睡着之后无意间放上去的。他的呼吸从后颈的位置传过来,规律而平稳,带着酒精散尽后残余的微微倦意。
      傅言洲没有动。他保持着那个姿势侧躺着,没有转过去看他,也没有把他的手臂移开。窗帘缝隙里的天光正在一点点变亮,把他和沈行知共同覆盖的那片床单从暗色中托出来,把那些棉质布的纹理和褶皱照得清清楚楚。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早晨的安静中比平时更清晰一些,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和衬衫布料,与身后那道均匀的呼吸节奏在同一个时间轴上各自运行着,有时接近,有时错开,但始终没有完全同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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