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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夜宴 晚宴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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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那天天色很好。沈行知提前回来了,换了一身炭黑色的西装,领带是深灰色的,袖口露出一截白衬衫的边沿。他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傅言洲正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两个人隔着半间客厅的距离对望了一瞬。沈行知的目光从傅言洲的肩线落到袖口——那枚素银袖扣端端正正地扣着,位置不偏不倚。沈行知收回目光,把车钥匙换了一只手握着,说:"走吧。车在楼下。"
司机把车停在宴会厅门口的时候,暮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宴会厅门前铺了一条红毯,两侧站着穿制服的侍应生,门廊的灯光把整条红毯照得通亮。沈行知下车的时候先站稳了,然后侧过身等着傅言洲从另一侧下车。他没有伸手去扶,可他的目光在傅言洲跨出车门的那一瞬间扫过了他的衣摆和鞋面——衣摆平整,鞋面干净,整个人的轮廓被路灯光映成一道温润的深灰色剪影。沈行知先移开了目光,侧过身往宴会厅的方向走了半步。
宴会厅比傅言洲想象中更大。水晶吊灯悬在挑高的天花板上,光线在浅金色和米白色之间来回折射。男男女女三三两两地散落在各处,端着酒杯低声交谈,笑容被灯光打磨得恰到好处。沈行知走进去的时候有人迎上来和他握手说话,他侧过身让傅言洲也站在那个半圆形包围圈里,接过侍应生递来的香槟杯时他转过头低声说了一句:"你喝这个就行,不用说话。"
傅言洲接过那杯香槟,杯壁凉丝丝的,贴着指尖,他端起来抿了一口,气泡在舌尖上炸开又迅速消散。他站在沈行知旁边不近不远的距离——不是紧贴着,可也不是刻意拉开,正好是那种可以被定义成"同行者"的间距。
"沈总,这位就是傅先生吧?"一个穿银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从人群里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脸上的笑容很标准,目光在傅言洲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了沈行知那边。沈行知端着酒杯,下巴微微抬了一下:"是我爱人。傅言洲。"
"傅先生,久仰。"那人伸出手来,傅言洲握了一下。对方的手掌干燥而温暖,握了大约两秒就松开了,然后那人转向沈行知继续聊起了项目的事。傅言洲站在旁边端着那杯香槟没有插话,他的目光从宴会厅的水晶吊灯上掠过去,落在角落的柱子上,又从柱子落回桌面上那盏正在融化的蜡烛台,烛泪顺着银质的烛台边沿缓缓流下来,在底座的凹槽里凝固成一小片半透明的圆弧。
他在角落里站了一会儿之后注意到一个人正从人群里朝他这边走过来。那人穿着一件烟灰色的西装,领带松了半截挂在脖子上,像是刚从某场会议间隙溜出来透气。他走到傅言洲面前的时候先举起手里的酒杯碰了一下他的杯沿,玻璃相碰发出一声清越的短响。
"傅言洲?我是裴砚。"那人咧嘴笑了一下,笑纹从嘴角延到眼角,他没有等傅言洲回答,自顾自地接下去说:"沈行知的朋友。不是同事,是那种——"他比了一个"就这么回事"的手势,"损友。我听说你们结婚了,一直没找到机会见你一面。"
傅言洲端着酒杯没有喝,先打量了面前这个人一眼。裴砚的笑容比这个宴会厅里大部分人更松弛一些,像是不太在意自己的领带是不是歪着。他感觉到自己紧绷的肩膀在裴砚那副不太在意的姿态里微微松懈了一些,他开口说了一句:"你认识沈行知很久了?"
"十几年了。"裴砚喝了一口酒,余光落在不远处的沈行知身上,他转回来看着傅言洲说,"他这个人吧,说话难听,做事比说话还难听,但他不坏。"他说完之后自己先笑了一下,像是在笑自己说了句废话,然后端着酒杯走到旁边和另一桌人碰杯去了。他的身影融进人群之后很快就找不到了,傅言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杯沿上那一道被碰过之后留下的细痕,然后抬起头来,看见沈行知正站在几步之外跟一个穿深红西装的人说话。他说话的姿态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背挺直,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端着酒杯,偶尔点一下头。可傅言洲注意到沈行知在说话的过程中侧过头往他这边扫了一眼,很快,像是确认他还在原地,然后就转回去了。
宴会进行到大约一半的时候,傅言洲在宴会厅侧面的露台上站了一会儿透气。露台比厅内冷几度,夜风从花园那边穿过来,把他衣摆拂动了一下。他靠着栏杆站着,低头看着花园里亮着灯的石径和修剪齐整的冬青,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不轻不重的,皮鞋跟落在石板地面上,一声之后停顿了半拍才响起第二声,像是穿着这双鞋的人在走过来之前先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过来。
傅言洲没有回头,先开口说:"里面闷。"
脚步声在他旁边停下了。沈行知靠在栏杆上,也看着花园的方向。夜风把他鬓边的头发吹动了一下,他没有抬手去拢。两个人并排站着,中间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各自握着半杯已经不怎么冰的香槟。傅言洲侧过脸看了他一眼,夜景的暗光里沈行知的面容轮廓显得比室内柔和了一些,鼻梁和眉骨的线条被露台上的灯光勾出一道温润的边线,和他在宴会上端着酒杯、与人握手时那种锐利分明的状态相比,这段距离里被露台上的温度中和过的光线让他变轻了一些。他注意到沈行知杯里的酒只剩下薄薄一层底,杯壁上凝着几颗细小的水珠,像是已经端了很久没有喝。傅言洲转回脸去,重新看着花园的方向,开口说了一句:"裴砚说你不坏。"
沈行知端着酒杯的手没有动,隔了一会儿说:"他还说了什么?"
"没有,就说了这句。"
两个人又安静了一会儿。花园的暗处有一只猫从冬青丛底下钻出来,沿着石径走了几步又钻回去了。沈行知把那杯剩了底儿的香槟放在栏杆上,说:"进去吧,外面凉。"他转身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侧过身来看着傅言洲。露台上的夜灯在他背后亮着,把他整个人笼进一层浅淡的暖光里,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有句什么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最后他说出来的那句话是:"袖扣戴着挺合适的。"
他转身走回了宴会厅。傅言洲在露台上多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口那枚素银袖扣。银面在夜灯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旧光,像是已经被戴了很久。夜风又吹过来一次,他感觉到自己刚才站了那么久之后身体的温度略微下降了一些,那层下降的幅度并不大,只是露台上的冷空气正在顺着衬衣的布料边缘往肩胛骨的方向渗进去。他低头把杯子里最后一口香槟喝了,然后端着空杯走回了宴会厅。
他进去的时候沈行知正站在主桌旁边和几个人说话,他看见傅言洲从露台方向走回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傅言洲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听见他的声音被压低了半度,像是特意说给他听的:"再过二十分钟就走。"
傅言洲没有说话,站在他旁边的位置,听那些人继续聊着投资和报表。霓虹灯的碎片在杯沿和桌边沿移动着,被无数道折射和反光反复修改着位置。他感觉到自己的袖口内侧那一圈布料正在被体温焐暖,那层温度从表带和袖扣之间的小片皮肤向外扩散,像是正在被这间宴会厅的空气、露台上的夜风和身边那个人刚才那句"袖扣戴着挺合适的"共同围合成的薄壳,正在沿着袖口内缝的走向、贴着棉布和皮肤之间的接触面,缓缓地、持续地往上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