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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晨锋 傅言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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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言洲不知道自己是何时重新睡着的。等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窗外的日光已经变成了透亮的白色,窗帘缝隙里那道亮线比清晨时粗了一倍。他翻了个身,手臂从被面上滑落,碰到了另一个人的手背。沈行知也醒了,正侧躺着,一只手撑着枕头,另一只手臂还悬在傅言洲刚才躺过的那片床单上方。他的头发比平时乱一些,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眉骨,衬衫的扣子一颗都没系,露出锁骨和下面一小片胸膛。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的光线里相遇了一瞬——像是同时被什么东西从水里捞起来,还湿着,还没想好怎么落地,只能先看着对方。
沈行知先把视线移开了。他坐起来,动作不算快,衬衫的下摆搭在他腰侧,他伸手把扣子从下往上慢慢系上,系到第二颗的时候停了,像是觉得没有必要系完。他侧过头往床头柜的方向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亮着,几条未读消息的预览在锁屏上叠着。他没有拿手机,先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特有的微微沙哑:"几点了?"
傅言洲也坐起来。他没有找衬衫,靠着床头坐直了,膝盖曲起,手搭在膝盖上,关节因为前一夜的劳累而显得比平时更分明。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也哑:"不知道。"
沈行知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肩头一块浅红色的印记上掠过,停了一下,又收回去。他坐在床沿把鞋穿上,系鞋带的时候用力略重了一些,指节在鞋带绕过孔眼时绷出了一道轮廓,那力道不像是他在系鞋带,更像是正在用鞋带的拉力把身体里某些松动了的东西重新锁紧回去。他系完之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日光从缝隙里涌进来,把卧室里的暗角和床单的褶皱照得分明。他站在窗口背对着傅言洲,肩背的线条在衬衫底下绷得比平时更直一些,像是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弦,余震的频率正在缓慢地减少,还没有完全停下。
"昨天晚上……"傅言洲先开口的。他只说了这几个字就停了,像是自己也不确定接下来该接什么。
沈行知站在窗口没动。过了几秒他转过身来,日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整个人笼进一层逆光的暗影里,他的表情在那层暗影中看不太真切,只有声音是清晰的,不高不低的,和平时念合同时一样平,可尾音比平时更短了一些:"昨晚我们都喝了酒。这件事我不会放在心里。你也不用多想。"
傅言洲坐在床上,视线从窗口移到沈行知侧脸的方向。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放得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你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沈行知打断了他,走回床边站定,低头看着他。逆光中他的面孔轮廓被勾成一道锐利的暗色边线,他的目光落在傅言洲脸上,没有移开,"你觉得我会把一个为了家族债务跟我结婚的人当成什么?昨晚的事不是感情,是一时冲动。你最好也别会错意。"
傅言洲坐在床上仰头看着他。日光从窗口照进来把他和沈行知之间的那段空气照得透亮而清晰,两个人之间的实际距离只在半步之间,可沈行知的肢体语言在两个人之间已经拉出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间隙。他的声音在说出那些话之后并没有扩大那片间隙的宽度,只是把一道已经存在的边界线重新描了一遍,用更清晰、更不容置疑的线条压平了原有的缝隙。
傅言洲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床垫的震动沿着两个人的脚底传到了地板上,他比沈行知矮一点,可他站直的时候肩背的线条拉得很平。他看着沈行知的眼睛,开口说了一句:"沈行知,你觉得我傅言洲是那种人?"
"哪种人?"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你花八十万买回来摆着看的物件?还是一条被拴在你家客厅里的狗?"
沈行知抬手按住他的肩膀。那一下不重,可他的手掌落在傅言洲肩头的时候,指尖有一瞬间往衣料上压深了半寸,像是想把他按住。傅言洲格开了他的手,两个人之间那段原本只有半步的距离在那一刹那被压缩成了一纸之隔。沈行知后退了半步又稳住,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在一起。沈行知的语气比刚才更紧了一些:"傅言洲,你冷静点。"
"我很冷静。"傅言洲盯着他,声音不高,可肩膀在衬衫底下绷出了一个硬直的弧度,"你昨晚做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自己要不要冷静?"
那句话落地的时候像一枚被摁进桌面里的图钉——钉帽已经没入表面了,可周围的木质还在持续地、无声地向外渗着细小的裂纹。沈行知站在窗边,逆光把他的脸色遮了大半,可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微微攥紧了一下,指节泛白的轮廓在衬衫袖口边缘露出来。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低了两分:"傅言洲,你再说一遍?"
傅言洲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怎么?我说错话了?还是你觉得我这种人不配提昨天晚上发生的事?"
沈行知看着他的眼睛,日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傅言洲的面孔上,把他眼底那层薄薄的倔强照得清清楚楚。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已经涌到了齿缝间,却被某种力量挡在了声带和舌面之间——那道力量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形成了一层极薄的、透明而紧绷的膜。沈行知开口了,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被压平了棱角之后依然存在的锐利:"你配不配提,你自己心里清楚。你们傅家今天能站在这里,靠的是谁的钱,你比你爸更明白。"
傅言洲抬手的动作快而直接,指节擦过沈行知下巴的弧线,落在他下颌偏左的位置。那一下不重,可带着一种被压抑到极点之后从骨节里迸出来的、短促而干净的力度。沈行知偏了一下头,然后转回来,抬手攥住了傅言洲的手腕。两个人站得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对方胸口起伏的频率和温度差。沈行知的另一只手扣住了傅言洲的肩头。
就在两个人的动作同时抬高到肩膀与肘部之间的高度时,卧室门被推开了。
傅母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只碗。她看着屋里两个人对峙的姿态,没有说话,先把碗放在旁边的鞋柜上,碗底和木面接触时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磕响。她的脸比平时更白一些,可她的声音是稳的,不高不低,像是在念一段她已经准备了很多次的话:"言洲,你爸爸醒了。他让你去一趟书房。"
傅言洲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他慢慢把手放下来,手腕从沈行知的掌心里滑脱出去,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母亲,又看了一眼沈行知。然后他转身走出卧室,经过傅母身边的时候,她伸手扶了一下他的肘弯,很轻,像是一阵风拂过之后立刻收走了。
书房的门敞着。傅父坐在轮椅上,身上披着一件旧棉袍,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可坐着的姿态还很直。傅言洲走进去站在书桌前面,傅父抬起头看着他,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满是皱纹的手背上,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像砂纸磨过木板,可每个字都清晰:"你跟沈行知动手了?"
"是他先说我——"
"你不用跟我说他说了什么。"傅父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可尾音收得短促利落,"你只需要告诉我,你是不是先动手了?"
傅言洲站在书桌前沉默了片刻。书房窗外有风吹过,把书桌上摊开的一页旧纸的边角吹得微微掀动了一下又落回原处。他开口,声音低了两度:"是。但我不是无缘无故的。"
"我知道你不是。"傅父靠在轮椅上,日光把他的白发照成了一层浅金色,他合了一会儿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目光是平的,"言洲,你答应他家的条件,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你做手术。"傅言洲的声音不高,可尾音没有颤。
"那你就该忍。"傅父看着他的眼睛说,"你动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一拳下去,你妈要去哪儿凑下个月的药钱?你弟弟在国外的生活费从哪来?我要是死在手术台上,你拿什么送我的终?"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傅言洲站在书桌前,日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的指节照得清清楚楚——那道骨节还在微微发白。他听见走廊里传来沈行知换鞋的声响和门被拉开的动静,没有回头看他是不是已经离开了,只是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窗外那片日光从书桌的这一侧移到了另一侧。然后他低下头,在轮椅旁边蹲下来,把父亲搭在膝盖上那只干瘦的手轻轻握了一下,松开,站起来走了出去。
他经过母亲身边的时候,傅母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好的手帕放在他手心里,没有说别的话。他攥着那块手帕穿过客厅的时候,手帕的一角在他掌心里微微硌着,像是在替他撑住某一道正在坍塌的边缘。他走到沈行知面前的时候,沈行知已经穿好了外套,正站在玄关低头看手机屏幕。他的下颌偏左的位置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已经在消退了,可边缘还看得出那道力道的余韵。
傅言洲在他面前站定。日光从落地窗外斜照进来,把两个人之间的地面照成一片亮堂的暖色。他站了一会儿,低了低头,又抬起来,声音不高不低、不带任何情绪波澜地、尽可能平稳地说了一句:"对不住,我不该先动手。"
沈行知站在玄关看着他。日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张脸照亮了。他低头看着傅言洲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尖微微蜷着,掌心里攥着一块叠好的手帕。他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把玄关那片光域和被攥在手心里的那块手帕一并留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