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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远钟 那扇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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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扇书房的门在暮色中一直闭到深夜。傅言洲侧躺在床上,没有睡着,也没有开灯。卧室的门半敞着,走廊尽头有光从书房的门缝底下渗出来,在木地板上铺成一道窄窄的亮条。他听见翻书的声响和椅子被挪动的细微摩擦,听见偶尔响起的、隔着墙壁显得闷闷的咳嗽声,然后又安静下来。那道咳嗽声持续了几声就停了。他在暗处侧耳听着,想分辨那是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久了吸了冷气还是别的什么,可他后来听见了沈行知打开窗透气的声音——短促的一阵风声灌进来,又被窗扇挡住了。他把头从枕头上微微抬起来,在黑暗中朝着门的方向无声地转了一下,然后又放回去。
第二天早晨傅言洲醒来的时候,书房的灯已经熄了,沈行知不在屋里。他经过书房门口的时候看见沙发上的毯子被叠好放在扶手上,枕头上压着一张纸条,笔迹和前天送早餐那行字出自同一只手——管家王叔的字迹:"沈先生早上出门了,说今晚回来吃饭。厨房冰箱里有新买的虾,阿姨说清炒就好。"
傅言洲把纸条在手里握了片刻,纸面因为被叠过而微微发皱,他把纸条展平了放在桌上。那天他没有出门,在客厅的沙发上坐着看了一上午的书,午后又把那本旧相册从书架上抽出来翻了一遍,翻到那张沈家的旧照片时,他的手指在页面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把相册合上了放回原处。
傍晚的时候他洗了手走进厨房,把冰箱里的虾取出来解冻,剥了壳挑了虾线,用料酒和姜片腌上。他站在灶台前切姜丝的时候,听见玄关的门锁响了一声。沈行知换鞋的动作今天比往常稍快了一些,他走进客厅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纸袋,纸袋上印着一家花店的标记——浅绿色的,藤编图案,边角折得齐整。他把纸袋放在餐桌上,然后自己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水喝,半杯水咽下去之后他放下杯子说:"路过花店,顺手带的。"说完他转身走进了书房,门照旧合拢,没有关严。
傅言洲站在灶台前,手里的菜刀还悬在半空中,刀刃上沾着一片姜皮。他没有回头,听见书房门合拢的声响之后,他把那片姜皮从刀刃上摘下来丢进垃圾桶里,把刀放回砧板上,走到餐桌旁边低头看了看那只纸袋。纸袋敞着口,里面露出一把白色桔梗和几枝浅紫色的勿忘我,花茎用湿棉纸裹着,切口新鲜,像是刚从水里剪上来的。他没有把花拿出来,先回厨房把剩下的菜炒完了。虾仁炒得刚刚好,清炒的菜心也嫩,他把两盘菜端上餐桌摆好,摆了两副碗筷,然后才走回餐桌旁边把那束花从纸袋里取出来。他找了一只旧玻璃瓶灌了水,把花茎底部剪了一截,放进瓶里调整了一下位置,让桔梗朝外、勿忘我在后面簇着。他把花瓶放在了餐桌正中央。
沈行知出来的时候傅言洲已经在桌边坐下了。他走到餐桌前面站定,没有立刻落座,目光在桌上那束花的朝向和瓶口倾斜的角度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移开了。他坐下来端起碗筷夹了一筷虾仁送进嘴里嚼了咽下,放下碗说:"调料放得刚好。"
傅言洲没有回答。他夹了一筷菜心慢慢嚼了,两个人隔着一束刚插好的花坐在桌边各自吃着晚饭。餐桌顶灯的光线落在那些白色桔梗的花瓣上,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制造出一层薄薄的、柔和的亮。花瓶中插着的那束花在顶灯的光线里投下一道细碎的暗影,落在桌面上两人碗筷之间的空隙处,没有被任何一方碰触到,也没有被移开。
那天夜里傅言洲回卧室之前,在餐桌旁边多站了一会儿。那瓶花在灯光下显得比他刚插好的时候更舒展了一些,有几朵桔梗的花瓣在夜间的空气中微微展开了边角。他把花瓶转了四分之一圈,让正对餐桌的那一面露出最完整的花形,然后走进了卧室。
那之后几天,沈行知每天都会回来吃晚饭。有时早一些,有时晚一些,可他没有再失约。他进门的时候有时会带一袋水果,有时会带一包点心,放在餐桌上就走了,不说是给谁的,只是放在那里。傅言洲没有问过"这是给谁的"或者"为什么买这个",他只是把水果洗了切好放在果盘里,把点心拆开放进碟子里。两个人每天在餐桌边沿相对坐着一顿晚饭的时长,然后各自退回自己的空间——一个进卧室,一个进书房。
那天周五晚上,傅言洲的父亲做完了第一次术前检查。温医生在电话里说各项指标都稳定,下周可以按期手术。傅言洲挂了电话之后在客厅站了一会儿,正想着要不要告诉沈行知,他的手机先响了。屏幕上显示"沈行知",他接起来,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是他的声音,像是站在风口里,背景有些模糊:"我今晚有事,不回去吃了。你自己吃,别等。"
"好。"
通话结束之后他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后他低头看着黑屏上映出来的自己,面容模糊成一小团灰白。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转身走进厨房,把冰箱里已经拿出来解冻的鱼重新包好放回冷冻层。
那顿饭他一个人吃的。他煮了一碗面,坐在餐桌边沿慢慢地吃完了。花瓶里那束桔梗已经开了小半,花瓣的边缘微微卷曲着,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旧白。他吃完面之后把碗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用干布擦了擦手,然后把那束花从花瓶里抽出来换了一次水,剪掉了底部一小截茎秆,重新插好。他在插花的时候注意到有几朵已经开始谢了,花瓣边缘泛出一层浅淡的黄褐色。他没有把谢了的花摘掉,让它继续留在花束里。
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听见书房那边没有传来翻书的声响,也没有椅子被挪动的动静。整间公寓安静得像一只被塞住了瓶口的空陶罐,只有走廊尽头那盏感应灯的余热还在无声地向外散着,像是刚刚有人经过。直到凌晨一点多他才听见玄关那边传来门锁转动的声响,比平时轻一些,像是有人刻意放轻了动作,进门之后换了鞋,路过餐桌的时候停了一步——傅言洲侧躺着,在黑暗中把呼吸放平了,像是睡着了。他听见餐桌上那束花被碰到边缘的极轻的触响,然后是那个人沿着走廊往书房走去的脚步声。脚步声在书房门口顿了一下,然后门被轻轻推开了。
第二天早上傅言洲起床的时候,餐桌上那束花旁边多了一只白色小盒子,没有包装,没有丝带,只有盒盖敞开着,露出里面一枚素银的袖扣,没有花纹,没有刻字。他把那枚袖扣托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重新放回盒子里,把盒子盖好。
他走出客厅的时候沈行知正坐在餐桌旁边,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他今天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腕骨和表带。他听见傅言洲的脚步声没有抬头,把咖啡杯放在桌面上,杯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隔了一会儿他开口说:"公司周年晚宴,下周。你要去的话,穿那套深灰色的西装就行。我让人送到你衣帽间了。"
傅言洲站在餐桌旁边,日光从落地窗外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铺开一片亮堂堂的光域。他低头看着沈行知手边那只空了的咖啡杯,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你不想让我去的话,我可以不去。"沈行知偏过头来看着他,日光把他手里的咖啡杯照出一道细长的亮弧,他的视线在傅言洲脸上停了一瞬,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要涌到嘴边,然后被他压了下去。他开口说,声音不高:"你去了也行。不用说话,站我旁边就行。"
傅言洲在餐桌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说:"好。"
那天下午他去衣帽间试了那套西装。深灰色,料子厚实服帖,剪裁合身,肩线和腰线都收得恰到好处。他站在穿衣镜前面把自己从头到脚看了一遍——领带是深蓝色的,和西装的颜色搭着,袖口空着,那枚素银袖扣他还没有戴。他伸手在穿衣镜镜面上拂了一下,把指尖上沾的一小粒浮尘擦掉,然后转身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