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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灶台   傅言洲 ...

  •   傅言洲回到公寓的时候,沈行知没有跟上来。车停在楼下,他从副驾下来的时候沈行知没有熄火,引擎的低沉震动隔着车门传过来,像一头蛰伏的野兽在胸腔里缓慢地呼吸着。傅言洲关上车门的时候沈行知没有看他,正在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他的眉骨上,把那道原本就凌厉的轮廓线照得更深了两分。
      傅言洲转身进了单元门。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楼层的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他靠着轿厢内壁闭上眼睛,听见电梯运转时那种均匀的低频嗡鸣声,一直到电梯门打开才重新睁开。
      公寓里空荡荡的。玄关的拖鞋还摆在昨天他放回的位置,餐桌上那只保温袋已经被收走了,桌面被人擦过,泛着湿润的深色水痕。他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在沙发边沿坐下来,把大衣脱了搭在扶手上。窗外的日光已经开始偏西了,把他靠在沙发靠背上的轮廓投在身后的墙面上,拉成一道斜长的暗影。
      他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久到日光从窗台边缘完全移走,整间客厅沉进一种灰蓝色的暗调里。他没有开灯,听见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轻而均匀,从电梯口的方向往这边移动,然后是钥匙插入锁孔的声响,金属转动时发出短促的咔嗒声。
      沈行知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外面空气的凉意。他在玄关弯腰换鞋的时候动作和昨天一样利落,但今天他换好鞋之后在玄关多站了两秒,像是有什么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被他咽回去了。他没有换拖鞋,直接穿着袜子走进了客厅,在傅言洲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两个人隔着一张茶几面对面坐着,中间放着一只空果盘和一碟还没来得及收走的干果壳。窗外路灯的光已经亮起来了,从落地窗照进来在茶几表面铺开一层柔和的暗金色,沈行知靠在沙发靠背上,手搭在扶手上,指尖微微垂着,他开口说了一句:"今天医院那边的事,我话重了。"
      傅言洲靠在沙发靠背上,没有动。"你哪一句重了?"
      沈行知的视线从茶几表面抬起来,落在傅言洲脸上。灰蓝色的暗调里他的表情看不太真切,可他开口的时候尾音比白天低了一些:"不该在医院说那些。"
      傅言洲没有接话。茶几上那只空果盘在路灯的光线里泛着一层微弱的反光,果盘边缘有一道细小的旧裂纹,在暗光里像一道被时间磨平了棱角的伤疤。他低头看了一会儿那道旧裂纹,然后站起来往厨房走,经过沈行知身边的时候没有停步。他打开冰箱门,从里面拿出两只鸡蛋和一小把青菜,又弯腰从橱柜里翻出一袋挂面。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没有回头看客厅的方向,锅里的水开始冒热气的时候,沈行知的声音从客厅那边传过来:"我不饿。"
      傅言洲的手在锅把手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他把面条下进沸水里,用筷子搅散,把青菜切段丢进去,最后把鸡蛋打进去。厨房里的声响在一分一秒地持续着——水沸的咕嘟声、筷子偶尔碰着锅沿的细响、灶台上的排风扇在头顶上方发出持续的低鸣。他从碗柜里取出一只碗,把面盛了进去,端到餐桌上放好。
      沈行知还在客厅沙发上坐着。隔着一段被灯光和暗影共同填充的走廊,傅言洲靠着餐桌边沿站着,没有喊他,也没有把面端过去。只是把它放在那里,等着另一个人决定是否要推开那道无形的门。
      后来沈行知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进厨房,在餐桌边沿坐了下来。他拿起筷子低头吃那碗面的时候动作很轻,面条带着青菜和蛋花被送进嘴里,蒸汽在他低头的时候扑在他的鼻梁上,在眼镜片上凝了一层极薄的白雾。他没有摘下眼镜擦,就这么隔着那层薄雾吃完了大半碗,面碗见底之后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静坐片刻,他站起来把空碗端进厨房水槽里放好,转身走回了书房。门没有合拢,留了一道半掌宽的缝隙,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走廊地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线。
      傅言洲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端起空碗放回水槽的动作,看着他起身走向书房、在门边停了一拍、抬手捏了捏鼻梁,然后把门关到半敞。灯光从那道缝隙里透出来,和厅内渐沉的暮色在走廊地面上交叠成一个不规则的亮块,像是某种有待破译的笔画,被涂抹在地板与墙壁交界处,等着被看清。
      第二天早上傅言洲醒来的时候,书房的灯已经熄了。他经过书房门口的时候看见沈行知和衣靠在沙发上,脸侧向窗口的方向,呼吸平稳均匀。他靠在门框边沿站了一会儿——沙发比他的身高短了一截,他的脚悬在扶手外侧。傅言洲没有喊他,转身走进厨房烧了一壶水,把蒸锅架好,从冰箱里拿出两只包子放了上去。汽笛尖响之前他拧小了火,让蒸汽从锅盖缝隙里缓缓渗出,顶灯的光线在蒸汽中散成一团模糊的暖光,像一圈被温度包裹的环形暗影。
      那天上午傅言洲去医院看父亲的时候,傅母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本旧杂志。她看见傅言洲走过来之后合上杂志放在膝头说:"你爸今天精神好了一些,早上喝了小半碗粥。"
      傅言洲在她旁边坐下来。走廊里的日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他母亲鬓边的白发照得清清楚楚。傅母偏过头来看着他,隔了一会儿开口问了一句:"言洲,你跟沈行知……是不是还没有在一起睡?"她的声音不高,尾音放得很平,语气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冷不冷"。
      傅言洲靠着椅背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他说了一句:"妈,我们才结婚几天。"
      傅母没有追问。她低头把杂志翻开,翻了两页之后又合上了,说:"那你们慢慢来。"
      那天下午傅言洲离开医院的时候,在门诊大楼门口碰到了温医生。温医生刚换下白大褂,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手里拎着一只旧公文包。他看见傅言洲点了点头:"傅先生,你父亲的恢复情况比预期好,下周如果各项指标稳定,手术可以提前。"
      傅言洲在门诊大楼门口的石阶上站住了。日光从屋檐边沿斜照下来,把他和温医生之间的那段台阶照得亮堂堂的。"温医生,"他说,"你认识沈行知多久了?"
      温医生拎着公文包的手微微动了一下,他的指腹沿着包带的边缘极轻地滑动了一寸,像是正在寻找一道已经被反复擦拭过的旧标记。他侧过头看了傅言洲一眼,隔了片刻开口说:"我认识沈行知五六年了。他以前……有一段时间常来医院。"他把那句"常来医院"放在那里没有继续往下接,像是一句已经说完了的话,尾音平放着,不需要被追问。
      傅言洲站在石阶上面,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和温医生之间那段台阶照得透亮而温暖。他没有追问"为什么常来医院"或者"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他只是在温医生迈下台阶错身而过的时候,低头说了一句:"谢谢。"温医生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暂,可傅言洲注意到他在转身前用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傅先生,你照顾好自己。"然后他沿着人行道走远了,浅灰色的毛衣在午后的日光里渐渐缩成一个小点,融进了街对面那片被树荫切割成碎片的亮光里。
      傅言洲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才走下来。风从街对面吹过来,把他的衣摆拂动了一下又落下了。他沿着人行道往回走的时候经过那间花店,橱窗里那束白色雏菊还在,花瓣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柔和的光。他在橱窗前站了片刻,然后推开门走进去,买了一支白色雏菊,用牛皮纸包好,夹在臂弯里走回了公寓。
      他进门的时候沈行知不在。客厅空着,书房空着,卧室的门也敞着。他把那支雏菊放在窗台上,靠着一个旧陶罐。他没有找花瓶,也没有加水,只是让它靠在陶罐边沿,花瓣朝外,正对着窗外的天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买这枝花。也许只是觉得白得好看。也许只是想在窗台边沿放一点除了灰尘和凉掉的茶水之外的东西。他靠在窗台边沿看了片刻那些花瓣在日光下的纹理,然后转身走进卧室,在床沿坐下来,把外套脱了叠好放在床头柜上,侧身躺了下去。
      窗外有风把那枝雏菊的茎叶微微拂动了一下,又恢复了静止。日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缓缓移动着,像水一样从这一侧漫到那一侧,每一次爬升都推着那道边缘线往前微移几寸,把那片光域扩展成一个更宽的形状。
      他在那道光的移动中闭了一会儿眼睛。没有睡着,只是闭着。听见走廊尽头传来门锁被转动的声响,然后是一阵和他换鞋时几乎一样的节奏——先停顿,再弯腰,然后脚步声向着室内深处延伸。他没有睁眼。脚步声在卧室门口停了一下。那道停顿持续了大约两秒,然后继续往前移动,没有进来,沿着走廊走向书房的方向,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又合拢了。他躺在卧室的床上,隔着墙壁感觉到另一个人正在书房里坐下来的动静——没有声响,可空气的温度和密度在那一瞬间有一道极细微的、只属于那种距离的变化,像是地板和墙壁之间的接缝正在被什么东西轻轻压平又松开。那一整天,直到窗外的暮色沉进深蓝,那扇书房的门都没有再打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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