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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边界   傅言洲 ...

  •   傅言洲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沈行知已经走了。书房的门敞着,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摊着一台合上的笔记本电脑和一只空了的咖啡杯。他站在书房门口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去洗漱,经过餐桌的时候发现桌上放着一只保温袋,袋口用细绳扎着,旁边压了一张纸条。纸条上没有署名,只写了一行字:"阿姨做的早餐。趁热吃。"笔迹端正利落,不是沈行知写的,是管家王叔的手笔。傅言洲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里,解开保温袋的细绳,里面是一碗还冒着白汽的粥和两只小笼包。他坐下来慢慢吃了,粥温的,小笼包的皮已经有些软了,可馅还是鲜的。他吃完之后把碗筷洗干净放回架子上,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出了门。
      他要去一趟医院。父亲的手术定在下周,主刀医生是沈家安排的,傅言洲想自己去跟医生见一面,当面确认一些细节。他没有叫车,沿着人行道走了二十多分钟,经过一条种满法国梧桐的街道时,日光从枝丫间漏下来在路面上画出一片片碎亮的光斑。他走着走着放慢了脚步,侧过头往路边一家花店的橱窗里看了一眼——橱窗里摆着一束白色的雏菊,花瓣干净,在日光里泛着柔和的色泽。他看了片刻,没有进去,继续往前走。
      他到医院的时候刚过十点。门诊大楼的大厅里人来人往,他走到前台报了自己父亲的名字,值班护士查了一下电脑说:"傅先生的床位已经转到特需病区了,沈家的人打过招呼了。您直接去十二楼就行。"
      他站在前台面前,看着护士指的方向,觉得那个"沈家的人"四个字像是一根细针,扎进了他后颈的皮肤底下。他往电梯方向走了几步之后又停住了,转身走到大厅角落里靠着墙站了一会儿,然后才重新走向电梯。
      特需病区的走廊比楼下安静许多。他找到父亲的病房推门进去的时候,傅母正坐在床边削一只苹果,听见门响抬起头来。她的眼眶有些红,可脸上的表情是稳的。她看了傅言洲一眼,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进碟子里,说:"你来了。你爸刚睡着。"
      傅言洲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低头看着病床上父亲的面孔。傅父比几个月前瘦了一大圈,颧骨的轮廓在薄薄的皮肤底下清晰可见,呼吸浅而均匀,胸口微微起伏着。他看了一会儿之后侧过头压低声音对傅母说:"妈,主刀医生是谁?我想自己去见他一面。"
      傅母手里的水果刀在苹果皮上停了一下,她把刀放下,在自己膝上擦了擦手。"沈家安排的是他们集团下辖医院的主任,叫温医生。你如果想见他,我让护士去问一下他在不在。"她说完站起来走到门口跟护士低声说了几句,然后走回来重新坐下。
      等待的时间里,傅母没有提沈行知,傅言洲也没有提。两个人坐在病房里,日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墙面上,把那面白墙照出一片暖黄色的亮块。傅母安静地坐了一会儿之后开口说:"言洲,你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
      "吃了。"
      "沈家的人……有没有为难你?"
      傅言洲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搭在膝盖上,过了片刻才说:"没有。"他抬起眼,对着母亲的目光把话头收住了,没有把"他不回家睡"或者"他连正眼都不看我"之类的话说出口,只把剩下的半句咽回喉咙里——那半句在落回喉咙的过程中没有找到可以支撑的位置,就这样悬在了胸口和声带之间的某处空隙里。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门被轻叩了两下推开了。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站在门口,约莫三十五六岁,面容温和,戴着一副银框眼镜,手里拿着一只文件夹。他进门之后先朝傅母点了一下头,又转向傅言洲,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不到一息就移开了,像是读懂了这间病房里各自撑着的微妙平衡。
      "温医生。"傅言洲站起来。
      温医生走进来在床边站定,把文件夹翻开看了看,然后抬头看着傅言洲说:"傅先生,你父亲的手术方案我已经定了。目前各项指征都适合介入,风险在可控范围内。"他的语气平实温缓,像是在铺开一块叠好的桌布。傅言洲在他对面坐下来,正要开口细问的时候,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沈行知站在门口。
      他换了一身烟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齐整,像是从某个会议上直接过来的。他进门之后先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傅父,又看了一眼温医生,然后目光落在傅言洲身上,停了一下,说:"你来医院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傅言洲靠在椅背上,侧过头看着他,没有站起来。"我来见我爸的主刀医生,需要跟你报备吗?"
      沈行知走进病房在傅言洲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翘起腿,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你一个人出来,如果被记者拍到,标题怎么写?'破产豪门傅氏嫡子孤身出入医院,新婚夫婿不见踪影'?"
      病房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傅母手里那只削了一半的苹果被她轻轻放在碟子边沿。温医生合上文件夹,安静地退到窗边拉开了一点距离,像一棵被小心移出花盆的绿植。
      傅言洲看着沈行知,没有立刻接话。他隔了几秒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尾音带了极细微的、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凉意:"沈行知,我拖着你的姓氏出门,会不会给你丢人?"
      沈行知靠在椅背上,日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整个人笼进一层逆光的暗影里,他的面孔在那层暗影中看不太真切,可他开口的声音是清晰的,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你姓沈了。你走在外面代表的不是你自己。"
      傅言洲站起来,低头看着坐在对面的沈行知。"我姓傅。白纸黑字上写的是傅言洲,我母亲的姓留在我名字里,沈氏的章盖在合同上。你今天来,是想跟我说清楚这条边界划在哪儿吗?"
      沈行知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隔着病房中央那张陪护椅的距离对视着,日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人之间,把那段空隙照得清清楚楚。傅母端着一杯温水,看了看站着的两个人,低头把水杯放在了床头柜上。
      沈行知先移开了目光,转向温医生,语气恢复成了日常公事公办的声音:"温医生,手术的事你直接跟我对接就行。费用这边你按流程走。"他说完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侧过半张脸说:"我在楼下等你。你这边说完就下来。"
      门合上了。傅言洲站在原地,看着门板在他面前合拢,他站了一会儿才重新坐下来。温医生把文件夹放在膝头,扶了扶银框眼镜,他看了傅言洲一眼,开口说了一句话,语气不高不低的:"傅先生,你父亲的术前检查结果比预期要好一些,这个阶段的手术成功率比普通病例高一些。"他把文件夹翻了一页,然后合上了。
      傅言洲在病房里又坐了大约十分钟,跟温医生把手术方案里几个具体的细节确认了一遍。他站起来走到病床前面看了父亲一会儿,傅父还睡着,呼吸平稳,面颊上被窗外照进来的阳光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他把被角掖了掖,然后走出病房。
      电梯门在十二楼合拢,楼层指示灯一格一格往下跳。傅言洲低着头靠着轿厢内壁,看着那些数字从"12"变成"8"再变成"5",在"3"的地方停了一下,门开了。他抬起头,沈行知正站在电梯外面,靠着走廊的墙,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他看见傅言洲走出来之后没有动,只是把垂着的那只手抬起来晃了一下——手里勾着一把车钥匙。
      傅言洲在电梯口站定。
      沈行知把钥匙换了个手勾着,走到他面前,开口说了一句话,语气和他说"你姓沈了"时一模一样平:"以后你出门叫司机。我不一定每次都正好在楼下等你。但今天刚好在,走吧。"
      他没有等傅言洲回答,转过身朝停车场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被走廊顶灯的光拉出一道狭长的暗色,步幅匀称,没有回头。傅言洲站在电梯口看了一会儿那道背影,然后跟了上去。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着,各自带着各自的节拍,中间隔着一个从车门到电梯井之间的时间差。他走在后面的时候看见沈行知的肩膀是平的,走得很快,可他侧过头来准备给傅言洲让开路的时候,手指在自己搭在车门上的那一侧做了个拉开副驾门的准备动作,然后在收回那动作之前又顿住了——那道顿住了的动作像一扇没有完全推开的门,被某种力量按在了原处,既没有关上也没有彻底敞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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