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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新月 沈行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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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行知说了“今晚我回去”,但他没有。
傅言洲等到晚上九点,餐桌上的菜热了两次。一次是七点,一次是八点半。第三次他懒得热了,自己坐在餐桌旁边,面前摆着两副碗筷,菜已经凉透了,油面凝了一层薄薄的白膜。他拿起筷子又放下,站起来把菜一盘一盘端进厨房倒进垃圾袋里,把碗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然后把那副多余的碗筷收进了碗柜最里面。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开灯,厨房窗外的路灯把光斜照进来,落在洗碗槽和瓷砖墙面上,把一切都染成一种暗沉沉的暖黄色。
他在昏暗的厨房里站了一会儿,伸手按了一下自己的后颈——腺体所在的位置有些发烫。Alpha之间在未经完全标记的情况下长时间共处一室,会有一种本能的排斥反应。他父亲和沈行知的父亲是旧识,他们在傅家还没倒的时候吃过几次饭。那时候沈行知看他的眼神就是这样——礼貌而疏远,像是在看一件挂在展厅里的、标了价的藏品。
他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他换了件旧棉质睡衣,站在卧室门口停了片刻,然后走进去。卧室很大,双人床上的被褥是新换的,深灰色的床品叠得棱角分明,像是有人刻意摆好的。他在床沿坐了一会儿,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没有消息,没有未接来电。
他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躺下来关了灯。黑暗中他侧躺着面对窗口,窗外路灯的光穿过窗帘的缝隙在卧室地板上投下一道窄长的亮线,像一条被拉长了的细带。他盯着那条亮线看了一会儿,感觉到整个房间安静得过分,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清晰。他在那道亮线的暗影里慢慢合上了眼,感觉到后颈那股隐隐的热度终于在他松懈之后开始渐渐退散,腺体周边的皮肤开始从微热转为正常的凉度。
沈行知是第二天中午才出现的。
傅言洲在书房里,把一本旧相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相册里是他父亲的旧照片和一些更早的家常合影,翻到最后几页时,他的手指停住了。那是一张沈家的旧照片——应该是某个商业晚宴上拍的,沈行知的父亲站在中间,旁边是沈行知,比现在年轻几岁,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五官像被刀刻过似的端整。沈行知旁边站着一个Omega——长发,眉眼柔和,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看着镜头的时候嘴角带着一道浅浅的笑。傅言洲的目光在那个Omega的脸上停住了。
他把相册往灯光底下凑近了看。那个人的眉毛——弧度,和他自己几乎一样。鼻子——鼻梁的高度和鼻翼的宽度,也差不多。嘴唇——薄,唇线清晰,嘴角微微上扬的走向和他自己照镜子时看到的一模一样。
他把相册合上放回书架上,在书架前面站了一会儿。窗外有风把树枝吹得刮过玻璃,发出细长的沙沙声。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等他回过神的时候,客厅那边传来开门的声音。他走出去的时候沈行知正站在玄关低头换鞋。他今天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领带松了半截挂在脖子上,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回来。他抬头看了一眼傅言洲,目光从他脸上掠过,没有停留。
"厨房有饭。"傅言洲说。
沈行知把领带扯下来叠好放在鞋柜上,穿过客厅走进厨房。傅言洲在沙发边沿坐下来,听见厨房传来微波炉启动的声响和碗碟被端出来的动静。片刻之后沈行知端着一只盘子走出来,在餐桌旁边坐下。他低头吃了几口饭,米饭已经又凉了,蒸过的油花在菜表面重新凝成了白膜,他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傅言洲靠着沙发扶手,侧过头看着他。沈行知吃饭的动作和记忆中一样——不快不慢,咀嚼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筷子搁在碗沿上。他不说话的时候,整个人的存在感像一面冷而平的墙。
"你昨天说过你要回来。"傅言洲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的,在安静的客厅里回响起来像一个被扔进池子里的石子,砸下去之后水面荡开的波纹沿着池壁一圈一圈地散了。
沈行知放下筷子,靠进椅背里,抬眼看着他。"有事。"
"什么事?"
"公司的事。你不需要知道细节,只需要知道我每月的支出在你账面上是清楚的。"
傅言洲从沙发边沿站起来,走到餐桌旁边,在他对面站定。日光从落地窗外照进来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照得透亮,傅言洲站在那片日光里,他低头看着沈行知开口说了一句话:"沈行知,我昨天翻到一张沈家的旧照片。"
沈行知抬头看着他,目光平而静,看不出什么波澜。
"照片上你旁边站着一个Omega。"傅言洲的声音顿了一下,说,"你娶我,是因为我跟他长得像?"
沈行知坐在餐桌后面,日光从他侧面照过来,把他手边那只空碗的边沿照得亮了一小圈。他隔了片刻才开口,声音和他平时念合同时一样平:"你看到的那张照片是几年前的了。那个Omega已经过世了。"他站起来,把空碗端起来放进厨房水槽里,经过傅言洲身边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也没有偏。他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傅言洲的声音从他身后传过来,不高不低的:"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沈行知在书房门口停住了,手搭在门把手上,侧过头来。日光从落地窗外照进来,把他半边脸的轮廓勾成一道锐利的暗色边线,他看了一会儿傅言洲,说了一句:"你觉得是,那就是。"
门关上了。傅言洲站在客厅中央,日光把脚前的地面照成一块明亮的暖色,他站在那片光的边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还保持着一个虚握的姿态,像是刚才想攥住什么,但没有攥到。他把那只手慢慢放了下来,那缕无意中被他虚握住的空气从指缝间滑走了,被他松开的手放回了身侧。他走到窗边,靠着窗框站着,有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着。街对面那棵老槐树的枝丫间缀着一粒暗褐色的旧叶,经过一个冬天还没有落下来,他看了一会儿,觉得那粒旧叶像一枚已经干透了、失去了重量却还没有离开母体的骨节,在光影交替中轻轻晃动着。
那天晚上沈行知没有回卧室。书房门缝里透出来的灯光亮到很晚,傅言洲躺在床上侧躺着看着那道从门缝底下漏进来的细光,听着那边偶尔传来翻动纸张的声响和椅子被挪动的轻响,那些声音隔着墙壁传过来被滤成一层闷闷的、模糊的底噪,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道薄墙的另一侧持续地、有条不紊地被重新整理着。他合上了眼睛,没有睡着,就这么醒着听那道光线和纸页翻动的残响,一直听到了光从窗缝移到了床头,在深夜里无声地转了一整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