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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抵押 沈行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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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行知推开那扇门的时候,傅言洲正坐在窗口看月亮。
傅家的主宅已经被贴上封条了,他们一家挤进了沈家名下这间公寓。三室一厅,家具齐全,沙发是皮质的,茶几的边角包了铜,地暖把整间屋子烘得温温的。傅言洲的父亲躺在床上起不来,母亲在厨房里削一只苹果,削了十几分钟还没削完,果皮断成一截一截的,落在砧板上堆了一小堆。
沈行知站在玄关没往里走。他把大衣脱了搭在臂弯里,低头换鞋的时候发现鞋柜里没有他能穿的拖鞋。傅言洲的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半只没削完的苹果,看见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手忙脚乱地从鞋柜底下翻出一双新的棉拖鞋放在他脚边。
"沈先生来了。"她说。声音不大,语调压得平平的,可指尖还在滴水。
沈行知没有看她,低头换了拖鞋走进客厅。沙发上的傅言洲动也没动,还是那个姿势——一条腿曲着踩在沙发沿上,手搭在膝盖上,后脑勺靠着沙发靠背,整个人陷在落地窗外透进来的那片暗蓝色的月光里。他穿着一件旧白衬衫,袖子挽到肘上,露出来的小臂线条瘦且硬。他听见脚步声了,可他没有转头。
"你妈说你要见你儿子。"傅言洲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的,尾音没有抬,像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爸签的那份协议我看了。你不就是想听我亲口说一声好。"
沈行知在茶几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把大衣叠好搁在扶手上。他没有马上接话,先四下看了一眼这间公寓——茶几上放着一只吃了一半的苹果,一碟切成块还没来得及吃的梨,旁边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旧杂志,杂志的页码被折了角。沈行知的目光从那只苹果移到傅言洲的侧脸上,又从侧脸移到落地窗外那片暗蓝色的夜空。他开口说:"你爸还有两周要做第二次手术。费用的缺口是八十万。如果你不答应,沈家不会再出一分钱。"
傅言洲笑了一声,很短。他偏过头来,月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张脸照得通亮——鼻梁高挺,眉骨和颧骨的线条都锋利,嘴角那一点笑还没收干净,可那笑意没进眼睛。他看了沈行知一会儿,然后说:"沈行知,你知不知道我最烦你什么?你每次说话都像是念合同。"
"那你最好习惯。以后你要看的是沈氏的全套合同。"
这句话在两个人之间落了一会儿,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一池静水里,沉下去了,连水花都没溅起来多少。傅言洲把踩在沙发沿上那条腿放了下来,站起来,走到沈行知面前。他比沈行知矮小半个头,可站直了的时候肩背的线条拉得很平。他低头看着坐在沙发上的沈行知,月光和灯光在他脸上交叠成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好。我嫁。"
沈行知抬头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层被暖气和月光共同焐热的空气,傅言洲站在那道空气里面,脊背挺直,下巴微抬,可他的手指垂在身侧的时候微微蜷了一下,那一下蜷得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沈行知正在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明天早上九点,民政局。我带律师过去。"沈行知站起来拿起大衣搭在臂弯里。他已经走到玄关换回自己那双皮鞋的时候,傅言洲的声音从客厅那边传过来:"沈行知。"
沈行知没有回头,手停在门把手上。
"你娶我,是为了羞辱我,还是为了羞辱傅家?"
沈行知推开门,冷风灌进来把他衣摆吹动了一瞬。他站在门槛上侧过头,只露出一半侧脸,说了一句话:"你以为是哪一种,就是哪一种。你习惯了就好。"门合上了。傅言洲站在客厅中央,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刚才蜷过的手指——指尖还留着一点发麻的余感。他慢慢把那只手攥成了拳,攥到指节泛白才松开。
那天夜里他没有睡。他坐在自己房间的床沿上,从抽屉里翻出一只旧木匣子,里面是几张他父亲早些年的照片。他挑了一张,是父亲站在傅氏集团大楼底下的那张,西装革履,意气风发。他把那张照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没有日期,没有备注。他重新把照片放回匣子里,关好抽屉,然后躺下来盯着天花板,躺到天亮。
第二天九点,沈行知的车停在公寓楼下。铁灰色,车漆在初冬的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傅言洲换了一件干净的深灰色大衣,袖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那一颗,头发被风吹乱了一缕,他没有理,弯腰坐进了后座。
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日光已经升到了头顶。傅言洲手里攥着那本刚办好的结婚证,封面暗红色的,烫金的字在日光底下亮得刺眼。他站在民政局门口把那本证翻开看了一眼——照片上他和沈行知并排坐着,两个人都没有笑。他合上结婚证递给站在旁边的沈行知:"你拿着吧。我用不上。"
沈行知接过去放进自己大衣内侧口袋里。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没有低头看那本证,他正在看手机上的消息,锁屏亮了一下,他的目光在屏幕光里停了一瞬。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门合拢之前他侧过脸来说了一句:"今晚我回去。晚餐你做,还是阿姨做?"
傅言洲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日光把他身侧的影子拉成一道细长的暗线。他的脸在日头底下白得近乎透明,可他的声音是稳的:"你想吃什么?"
"随便。能做熟的就行。"车门合上了。铁灰色的车驶离了路边,轮胎碾过路面上的一片枯叶,发出一声干燥的脆响。傅言洲站在台阶上看着那辆车拐过路口消失了才转身走下台阶,沿着人行道往回走。他的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指尖碰着口袋里一枚硬币的边沿——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也许是昨天削苹果时从果核里摸出来的。他走着走着把那枚硬币攥紧了,攥着它走完了剩下的三条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