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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请柬 画室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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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室的天光总是柔和,大扇落地玻璃窗滤去刺目的日光,室内安安静静,只余下笔尖蹭过画布细碎的声响。
白岚立在画架之前,调色板握在手中,颜料调开大半,画布上只铺了一层浅淡底色。
他笔尖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神思总容易飘远,常常就那么定在原地。
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老宅那方庭院,暮色落满长廊,还有那些沉甸甸的话,一遍遍在心底盘旋。
少顷,他手腕微松,把笔轻轻搁进瓷质笔洗,清水漾开淡淡的色晕。
门外传来脚步声,林叔推门走入画室,手中捏着一枚封口雅致的请柬。
“先生,有一封送来的请柬。”
白岚伸手接过,指尖抚过封皮,拆开。
笺纸上字迹端正:
谨邀白岚先生移步陆家一叙,盼拨冗前来。
落款:徐晏清。
白岚两指捏着请柬,垂眸落在纸上的落款,指尖轻轻摩挲烫金纹路,眼底漫开的柔和稍稍敛下,眉眼间浮起几分意外。
一晃两日。
清晨,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停在画廊门外,车身素净,并无多余标识。
画廊玻璃门向内推开。
白岚一身素衣,臂弯抱着那本素面硬壳图册,迈步走出。微微俯身,坐进轿车后座。
车门闭合,隔开街边人声。车子平稳起步,驶向陆家。
轿车缓缓减速,车轮碾过庭院石板,最终停稳。
雕花车门被侍者从外拉开。
白岚低头踏出,依旧将图册稳稳环在臂间。
抬眼望向陆家宅邸。院墙高大,庭内草木修剪得规整沉静,廊下立着侍立的佣人。
石阶之上,徐晏清已经等候在那里。一身素色真丝长衫,鬓发梳得妥帖,气度从容沉静。
她缓步走下几级石阶,走上前来,神色温和,不显得过分热络。伸手,轻轻虚挽住白岚的上臂,力道很轻,只是待客的礼节。
“一路过来,还顺畅吧。”她声音平缓。
白岚微微颔首,没有挣脱,脊背保持端正。“劳您等候。”
徐晏清收回手,侧身引他向内走,两人并肩踏上石阶,穿过回廊。
“很早便听过你的事。”她目光平视前方,语气淡淡叙起,“最早,是听苏檐提起。那时候,你才十来岁。”
白岚脚步微顿,侧过脸看她,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诧异。没有开口打断,静静听着。
廊间光影交错,枝叶的影子落在地砖上。
白岚手臂始终环着那本图册,册页轻轻抵在身侧。
“里面坐,我们慢慢说。”
走入客厅,佣人奉上茶水之后便悉数退去,屋内只剩他们二人。
白岚这才将臂间的图册取出,双手轻放于茶几之上。指尖搭在素净的封皮。
“之前听陆屿提起,说您有意扩充藏品。我便抽空整理了这份图录,略作参详,今日一并带来。一点薄礼,还望收下。”
徐晏清垂目看向桌面上的图册,双手在膝上交叠,眉眼间浮开一层复杂,静默片刻。
她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图册封皮,动作轻柔珍重。
缓缓翻开册页。
一页页图文规整清晰,甄选细致,批注工整,每一处细节都透着极致用心。她翻页的速度极慢,目光逐一扫过纸面,眉眼间的复杂渐渐化开,染上真切的动容。
半晌,她合上图册,指尖稳稳压在封面正中,抬眸看向白岚,眼底带着浅浅笑意。
“眼光独到,取舍有度。”
她语气轻缓,带着由衷的赞许。
“果然不愧是苏檐看中、亲自提点过的人。这么多年,性子、眼界,半点没负他当初的期许。”
白岚端坐端正,闻言微微垂眸,唇角浅淡微动,没有出声。
徐晏清望着他,神色慢慢沉静下来,笑意淡去,添了几分沉敛的怅然。
“今日邀你过来,并非只为藏品。”
她轻声开口,语气郑重。
“我是陆屿的母亲。”
话音落地,客厅一瞬寂静。
白岚缓缓抬眼,视线落向徐晏清。睫羽轻轻一颤,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意外。
他指尖轻轻抵在图册封皮,指腹微微收紧,垂着眼,安静聆听。
“陆家与顾循、苏檐,是几十年的世交。”
徐晏清语速极缓,慢慢道来旧事。
“早年陆家遭遇一场重大危机,近乎倾覆,是顾循倾尽资源出手相助,才帮陆家稳住根基、渡过大难。这份人情,陆家一直记着。”
她抬眸,望向窗外沉静的庭院草木。
“顾循、苏檐无子嗣,晚年最忧心的,是偌大老宅、毕生典藏,无人托付。若是贸然留给族人,必会引来纷争内斗,半生心血尽数落空。”
“所以当年苏檐寿宴,召集了两家所有后辈、旁支子弟,本意是想从中挑选一位品性端正、心性纯粹的继承人,承接老宅与藏品。”
徐晏清收回目光,落回白岚身上。
“就是那一年,他们注意到了你。”
“你有天赋、知分寸、性子沉静通透,与名利场的浮躁格格不入。从那之后,苏檐与顾循便一直默默关注你,暗中托人扶持你的学业,成全你的画艺与品鉴功底。这些,你从来不知情。”
白岚唇线微抿,眸色轻轻晃动,长久的静默里,藏着层层叠叠的震惊。
“你渐渐长大成人,顾循离世后,苏檐愈发笃定,你是唯一值得托付的人。”
“可你太干净,太年轻。”
徐晏清语气轻浅,带着一丝无奈的怅然。
“圈子里人心算计、利益倾轧层出不穷,他舍不得你被沾染、被磋磨。他信得过陆家,更看着陆屿长大,知晓他心思沉稳、行事牢靠。”
“所以,他临终前嘱托陆屿,暗中护你周全,为你兜底,替你挡尽暗里风波算计。”
白岚呼吸微滞,视线彻底定在那本亲手整理的图册上,眼底一片空茫。
“为了后续行事名正言顺,商定以我的名义出资画廊。”
“陆屿不直接出面,画廊便不会和陆家绑在一起,你便不会被卷入陆家内部的利害纷争。”
徐晏清轻轻叹息一声。
“最初,他只是谨遵嘱托,安分守在暗处,从不露面、从不打扰你的生活。”
“可后来……”
她话语微顿,目光温柔又无奈。
“是他越界了。”
“不再甘心只做暗处的守护者。”
客厅彻底沉寂。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平整的图册纸页上,明明暖意融融,却衬得端坐的白衣青年,身形愈发单薄孤静。
白岚久久没有出声,指尖贴着微凉的封皮,一动不动。
所有从前想不通的疑点、所有莫名的照拂、所有刻意的靠近,在此刻尽数串联,轰然回响。
不知静坐多久,廊外传来沉稳渐近的脚步声。
佣人低声通报,言辞恭谨。
“陆先生回来了。”
白岚抬眸,望向厅外。
下一刻,那道熟悉的身影踏入光影之间。
陆屿身着深色衣衫,眉目清冷,风尘略敛,目光落至厅中白衣人身上时,沉沉一动。
徐晏清起身,神色平和。
“你们聊。”
她不多留,轻步退出厅堂,顺手带合厅门。
偌大正厅,瞬间只剩两人相对。
空气安静得近乎凝滞。
先前徐晏清道出的所有原委,依旧沉沉悬在二人之间,无需再重复,无需再追问。
良久,陆屿先开口,声音很低,褪去平日所有分寸与疏离。
“她都告诉你了?”
白岚看着他,微微颔首。
“还有一样东西。”
他抬眼,望着白岚。
“你随我来。”
白岚默然起身,不言不语,跟在他身后穿过曲折回廊。
陆屿引他走入最深处一间私人书房,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所有外界声响。
书房整洁清寂,书香沉敛。
陆屿走到靠墙的藏柜前,抬手抽出一卷妥善封存的画轴。
绳结整齐,封存多年,一丝不苟。
他立在灯下,缓缓解开绳结,将画纸徐徐铺开。
纸面陈旧却干净平整,没有一丝折损、半点污渍。
中央那幅稚嫩灵动的五色鹿,静静卧在纸上,历经年岁,依旧鲜活如初。
是年少白岚随手画下的旧作。
画落定的一瞬,书房彻底无声。
白岚凝着那幅旧画,睫羽不住轻颤,浑身都静了下来。
陆屿垂眸看着画,又抬眼看向白岚,声音轻得近乎落尘,却字字笃定,再无半分遮掩。
“白岚,越界的从来不是责任。”
灯光温柔落满两人肩头。
白岚静默须臾,上前一步,抬手轻轻环住他的腰背。动作从迟疑到收紧,慢慢将人拥紧。
陆屿身形微顿,随即抬手覆上他的后背,沉沉回拥。
一室安静。
片刻后,陆屿微微后撤半寸,垂眸锁住他的眼。指腹轻轻蹭过他后颈的皮肉,温度烫得细微真切。
白岚睫毛轻颤,视线稳稳落着他,没有躲闪。
陆屿俯身,缓缓凑近。
吻得极轻,浅浅擦过唇瓣,带着不敢逾越的克制。
可分寸一旦打破,隐忍便再也拴不住。
他放缓节奏,微微加深力道,温柔地碾磨相贴。呼吸渐渐交缠,原本克制的触碰,慢慢染上沉敛的滚烫。
陆屿卸下了长久恪守的分寸。
白岚紧绷的肩线慢慢松弛,指尖无意识攥紧他后背的衣料,微微仰头,被动接纳这份迟来的温柔。
良久,陆屿才缓缓退开。
两人呼吸皆微促,鼻尖相抵,暖意缱绻在方寸之间。
陆屿嗓音压得极低,带着未散的沉哑。
“是我的私心。”
“一直都是。”
窗外夜色沉谧,屋内灯火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