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小白兔》斑斓叶

21、五色鹿 十一岁

　　十一岁的盛夏，白岚第一次踏入这座老宅。

　　那日恰逢苏檐寿宴，庭院热闹鼎沸。苏、顾两家的后辈尽数齐聚，大半都是远亲，年岁相仿的少年们轮番上前展露才艺，作诗、写字、赏玩古器，人人都愿在长辈面前显露几分长处。

　　白岚是苏家旁支，血缘早已疏远，性子又安静，默默立在人群外侧。

　　彼时他正困在深重的作画瓶颈之中，落笔凝滞，怎么画都觉得弊病百出，拿不出任何一件像样的作品。周遭同辈个个亮眼出彩，衬得他愈发寡淡窘迫，免不了招来几句隐晦的取笑。

　　苏檐瞧出了这孩子的局促，知晓他习画，特意让人将他引至僻静的后院画室，不曾半分苛责，只嘱他随心落笔，不必拘泥技法优劣。

　　彼时年少，白岚看不懂长辈暗中观察后辈、考量心性的深意，只顺从落座，对着白纸静坐良久。心绪纷乱阻滞，几番落笔试探，终究勉强画出一只小鹿。桌上彩墨剩余五色，他随性叠染，无章法、无典故，只是少年一时随心落笔，斑斓杂糅，绘出这独一无二的五色小鹿。

　　画室的木门没有关严，风掠过回廊，半扇门轻轻晃开。

　　一个陌生少年猝不及防闯了进来，一眼便看见了桌前未干的画作。

　　白岚心底窘迫，下意识想要遮掩，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少年人的腼腆局促：“画得很不好，不要看。”

　　少年却没有挪步，也无半分嘲弄，只认真望着纸面，反问得直白纯粹：“哪里不好？我觉得很好看。”

　　白岚垂眸看着满纸稚嫩章法的弊病，低声辩解：“先生点评过，我的笔法、构图，处处都有弊病。”

　　少年不懂画中门道，眼底只有最纯粹的喜欢，语气坦然：“是吗，我不懂画画的门道，但我很喜欢。这只鹿像林间精灵，干净纯粹，只是看上去不太快活，有几分……像你。”

　　短短一句话，轻轻撞破了少年心底的郁结。

　　自习画以来，所有人皆论技法、谈章法、评得失，从来无人抛开笔墨好坏，读懂他画里藏着的心境与落寞。

　　白岚一时怔住，良久，才轻声确认：“你是真的喜欢？”

　　少年用力点头，眉眼清亮真挚：“嗯，很喜欢。”

　　一时心绪翻涌，冲动之下，白岚将这幅自己万般不满、随手而成的画稿轻轻取下，赠予了眼前的陌生人。

　　少年眼底瞬间漾起明亮笑意，郑重道谢，许诺一定会好好珍藏，随后小心翼翼捧着画稿跑了出去。

　　后来，他还特意将这幅画呈给苏檐品鉴。

　　苏檐当众夸赞，让窘迫无措的白岚，得了一场意外的认可，稍稍抚平了作画路上的迷茫。

　　那场相逢短暂如夏风，悄然而来，倏忽而去。

　　此后经年，白岚再未见过那个盛夏闯入画室的少年。不知姓名，不识来路，岁月冲刷之下，连对方模糊的眉眼，也彻底消散在记忆里，只剩一段浅浅怅然的旧影。

　　那一份无人知晓的惦念，便始于那个盛夏，往后岁岁，都悄悄沉埋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