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小白兔》斑斓叶

18、对峙 午后画

　　午后画廊，灯光明亮，展厅静谧。

　　玻璃大门被猛地推开。

　　五六道人影接踵而入，脚步杂乱，声势汹汹。顾骁走在最前，面色铁青，下颌死死绷紧。身后几名顾家亲戚、长辈一字排开，全数面色冷厉。

　　场内为数不多的看展客人纷纷停下脚步，往后退让，彼此压低声音窃窃交谈，目光全都落在这边。

　　白岚从内室走出，立在廊下，身形挺拔，神色平静。

　　两名便装安保同步上前，分立白岚左右半步。双臂虚抬，不推、不挥、不主动触碰任何人，仅仅以身体构筑一道隔离屏障，稳稳挡在白岚与顾家众人之间，双脚钉在地面，纹丝不动。

　　这层无形的阻隔，瞬间引燃对方情绪。

　　顾骁往前跨步，试图冲破距离，被安保不动声色地以身位拦回，没有肢体冲撞。

　　顾骁眉骨耸起，胸腔起伏，声调绷得很高，裹着压不住的愤懑。

　　“白岚，你早就知道这幅画会涨。”

　　白岚目视他，眉眼无波，没有应声。

　　旁边一名顾家长辈跨步上前，目光锐利盯住白岚，语气带着苛责。

　　“顾循待你不薄，偌大身家、藏品文脉，尽数交由你保管。”

　　“我们顾家血亲分毫未争，从未为难你半句。”

　　另一人立刻接话，声调拔高，引得全场侧目。

　　“你占着顾家的遗产，享着顾循留下的好处，不知感恩也就罢了！”

　　“反过来算计顾家后辈，诱骗阿骁拿祖产质押！”

　　顾骁胸口剧烈起伏，眼底泛红，语气激愤。

　　“我找你投资，是信任你。你明知道项目不稳、明知道画的行情，故意不说，逐条挖坑套我签字！”

　　“你就是早就图谋这幅画！”

　　一名年长妇人皱眉上前，语气刻薄。

　　“太贪心了白岚。”

　　“得了顾循那么多收藏，回头还要骗自家晚辈的祖传藏品，你良心过得去？”

　　众人围站成半圈，句句相接，层层施压，无一人过问交易始末。

　　围观人群的私语声此起彼伏。

　　白岚脊背挺直，目光扫过面前一圈人。

　　“当日交易，有书面协议，完整录音存档，都收在内室。”

　　他偏过头，看向身侧的林叔，微微抬了下下巴。

　　“取过来。”

　　林叔颔首，转身快步走入内室。

　　顾骁嗤笑一声，肩膀耸动，满眼讥讽。

　　“拿出来又如何？不过是你提前备好的文书。你深谙圈子里的门道，要坑一个年轻人还不容易。”

　　长辈冷声开口，直接盖过所有法理。

　　“若非你刻意误导、刻意拿捏，阿骁心思浅，怎么会动祖辈的东西？”

　　“归根到底，是你心术不正。”

　　“得了顾循的身家，转头哄骗顾家血亲，传出去谁会说你一句公道？”

　　所有人神色愤懑，眼神死死锁着白岚，姿态皆是追责、讨伐。

　　顾家几人频频向前逼进，反复试图缩短距离。两名安保始终原地站稳，只靠身体站位进行阻隔，不口角，不回击，神色冷硬平静，分毫没有退让。

　　被死死挡在屏障之外，顾家人火气愈发高涨，一句句指责高声散开，尽数落进围观客人耳中。舆论侵扰分毫未减。

　　片刻，林叔捧着文件文件夹走回展厅，将整套协议搁在侧边展示台面上。

　　白岚抬手指向文件夹。

　　“签约、权属承诺、风险告知，全部记录在内。”

　　顾骁低头瞥了一眼台面，不肯上前翻看，手臂猛地一挥，态度蛮横。

　　“不必拿这些来堵我的嘴！你不主动提醒，就是存心坑我！”

　　摆在眼前的铁证，被他们集体无视。莫须有的指责，仍旧四下扩散。

　　白岚脊背挺直，目光淡淡扫过众人。

　　他抬手取出手机，点开存档音频，调大外放音量。

　　清晰的对话在展厅内缓缓铺开。

　　白岚条理冷静地逐条告知风险、厘清权属，字字清晰。后续顾骁急躁敷衍、一心拿钱、索要额外辛苦费的声音，清清楚楚落进所有人耳中。

　　展厅骤然静了一瞬。

　　几名顾家亲戚神色僵住，转头死死看向顾骁。

　　一名长辈皱起眉头，厉声斥责：“你个败家子！祖产也敢私自抵押，眼里就只有钱？”

　　顾骁脖颈涨红，嘴唇翕动，正要辩驳。

　　还未等他出声，旁边另一位长辈已然抢先开口，话锋骤然一转，再度对准白岚。

　　“就算口头告知过又如何。”

　　妇人紧跟着上前一步，声音拔高。

　　“你明知道阿骁急功近利、心性不稳，还顺势接下这笔质押，本就居心可议。”

　　“顾循先生的遗物，无论如何不该流落到外人手上。”

　　短暂的静默彻底消散。方才对顾骁的半点责备转瞬全无，众人再度统一枪口，指责声卷土重来，比先前愈发激烈。

　　周遭私语声再起，宾客彼此交头接耳，断断续续。

　　一名男士压低声音和身旁同伴低语，音量仅够两人听见：“听录音，道理明明在白先生这边。”

　　同伴微微摇头，抬手轻拉他衣袖，示意他不要多言。

　　顾家几人依旧反复往前逼挤，情绪愈发失控。两名安保寸步不移，始终稳稳阻隔，全程沉默克制，无半分退让。

　　漫天指责盘旋在展厅上空，舆论带来的压迫感层层叠加。

　　白岚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收紧，眼睑轻轻敛下，唇角线条缓缓绷紧。

　　他立在原地，默然承受着所有非议，不再开口辩解。

　　对峙在一片喧嚣里缓缓拉长。

　　嘈杂声里，画廊门口光线一暗。

　　陆屿走了进来，身侧跟着一名穿深色西装的男人，公文盒握在手中。

　　陆屿越过围观的客人，径直走到白岚身侧。目光落向白岚，声音压得很低。

　　“没事吧？”

　　白岚轻轻摇头，下颌微收，没有说话。

　　陆屿单手插进裤袋，目光缓缓扫过面前顾家一行人。脊背挺直，没有高声呵斥，周身压迫感漫开。

　　方才此起彼伏的指责，一点点弱下去。

　　一名年长长辈上前半步，面色戒备。

　　“你是谁？这是我们顾家的家事，轮不到外人插手。”

　　陆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知道顾老先生，为什么没有把家业交给你们吗？”

　　他视线落定在顾骁脸上。

　　“自己是什么样子，心里没数？就算把家业交到你们手里，你们守得住吗。”

　　场内彻底安静下来，所有人盯着他。

　　“问我是什么人？”陆屿目光扫过一众顾家亲属，“我清楚顾循先生订立遗嘱的全部始末。他不是没有给过顾家后辈机会，是你们一次次让他失望。但凡有一人称得上成器，两位老人，也不必四处寻觅合适的托付人。”

　　林叔立在一旁，听闻此话，几不可察地轻轻摇了摇头。

　　白岚眼睫微微一动，视线径直落向陆屿。

　　满场鸦雀无声。

　　“白岚，是两位老人共同选定、全然满意的托付人。不单单看重他的眼光与修为，更因为他的品性，可以守住老宅与藏品的文脉。”

　　陆屿侧过身，抬手示意身侧的西装男人。

　　“这位周律师，是顾循先生订立遗嘱时的经办见证律师。你们对遗嘱有任何异议，现在可以当面提出，他一一答复。顾骁的这份质押协议，同样经由周律师全程经手，有不满，也可以在此一并厘清。”

　　他语气冷硬，没有半分退让。

　　“倘若后续再来画廊纠缠滋事，我们会直接报警处理。”

　　陆屿偏头，看向身旁律师。

　　“周律，麻烦你。”

　　周律师上前半步，将公文盒搁在展示台，目光平静看向顾家众人，声音清晰平稳。

　　“顾循先生的遗嘱经过合法订立，全部流程合规，所有遗赠具备法律效力。本次质押交易，签署流程完整，权责清晰，不存在胁迫、哄骗情形。如果各位对文书存疑，可以走正规司法途径提出诉求，不适合在此处聚众扰乱经营场所。”

　　几句话落下。

　　顾家众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互相对视，无人敢再争辩。有人转头瞪向顾骁，低声斥责，句句指责他闯祸。

　　顾骁脸色惨白，嘴唇哆嗦，无力反驳。

　　年长妇人狠狠瞥向白岚，语气满是怨愤。

　　“算你狠。”

　　一行人撂下几句怨愤的话语，骂骂咧咧地走出画廊。

　　围观客人三三两两散去，林叔与周律师各自颔首示意，相继退离。

　　偌大展厅，最终只剩下白岚与陆屿两个人。

　　白岚投向陆屿的视线依旧没有移开。

　　陆屿迎上他的目光，往前半步。

　　“吓坏了吧？”

　　白岚依旧没有出声，目光牢牢锁在他脸上。

　　陆屿低低叹出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两人听见。

　　“是，徐女士知道的，比你想象的要多。”

　　他微微偏头，朝向画廊内室的方向。

　　“走吧，进去。不必多想，他们不敢再来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