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小白兔》斑斓叶

16、偕行 白岚与

　　白岚与陆屿已经定下约定，得空便相约一同奔走，辗转于私人商行、藏家私宅，大多是私下登门看货。盛大公开雅集、拍卖行预展，自有徐女士手下出面周旋。不少老藏家不愿将藏品抛头露面，只接待相熟的圈内人，这类私下渠道，便是白岚此番奔走之地。

　　车停在一栋旧式藏家宅院门外，铁门向内敞开。

　　秋日天光偏淡，梧桐碎叶落在青石板。

　　两人并肩往里走，白岚手上拿着薄薄一册图录，步履平稳。陆屿走在他身侧半步，不抢身前，也不落后太远。

　　厅堂之内，几件书画器物沿长几陈列，屋内坐着两三位圈内藏友。

　　主人笑着迎上来，目光先落向白岚，寒暄几句，话锋便绕到老宅旧藏上面。

　　“白先生，久闻府上老一辈留有不少精品，今日既然过来，不知可否有幸，得见一两幅原作开开眼界？”

　　话音落下，厅内交谈声微缓，几道视线一齐落过来。

　　白岚指尖下意识捏紧手中图录的书脊，神色依旧平静，正要开口措辞。

　　陆屿往前微挪半步，恰好半隔在白岚与众人视线之间。面上没有强硬的冷意，语调松弛平淡，直接把话题轻轻挡开。

　　“今日过来，只为替友人遴选市面流通的藏品。老宅之物本就不对外示人，就不必为难他了。”

　　他没有争辩，没有厉声驳斥，只那一句，自带一层无形的压迫。

　　发问的藏家神色一顿，转瞬便笑着打哈哈揭过这个话题，转头引二人去看另一侧的画幅。

　　白岚侧过头，飞快瞥了陆屿一眼，随即收回目光，落向案上的画作。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松开了方才攥紧的图录。

　　几人移步观画。

　　旁人围着一幅山水立轴，滔滔不绝谈论师承、笔墨年份，满口行话。

　　“这皴法地道，积墨层层递进，韵味十足。”

　　“布局开合有度，虚实相生，看得出来笔墨功底深厚。”

　　“款识印章也都妥帖，当属画家盛年佳作。”

　　待到旁人话音停歇，陆屿站在靠后的位置，没有插话，目光落在画面上，看了许久。

　　周遭话音落下，他才开口，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并无针锋相对的意味。

　　“笔墨做得精致，只是意境放不开，天地格局略窄。”

　　周遭几位藏家闻言皆是一怔。

　　白岚转头望向他。

　　光线斜斜扫过陆屿侧脸，他神情坦然，不过是说出眼见的感受，没有半分卖弄。

　　白岚眼帘微阖，目光重新落回画卷，缓缓附和：

　　“技法完备，唯独丘壑不足，这一点，也会影响它的价值。”

　　辞别主人，两人步出宅院大门。

　　梧桐落叶被晚风卷过脚边，远离了方才满是客套的厅堂，周遭终于安静下来。

　　白岚脚步未停，肩头却微微松弛，侧过脸时，唇角极浅地掠过一点笑意。

　　这一笑很淡，转瞬即逝。

　　陆屿恰好转头望过来，目光顿在他脸上，有片刻的失神。他极少见到白岚这般不加克制的神态。

　　走到车旁，白岚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方才你说得直白，那几位老先生脸色都有些挂不住。”

　　陆屿闻言低笑一声，背靠车身，神色松弛下来，不复屋内那份自持。

　　“笔墨章法我确实一窍不通，只是眼里看见什么，便随口说出来。以前也有人讲，我对物件，倒是有几分直觉。”

　　白岚垂眸，指尖轻轻碰了碰手里的图录，笑意还残留在眉眼边角：

　　“偏偏是一针见血。那几位心里未必不认同，只是当着主人的面，不便出言附和。这般坦诚，在圈内倒是难得。”

　　陆屿抬眼看向他，唇角微松，没有再接言语。

　　他上前一步，伸手拉开后座车门，侧身微微颔首：“走吧。”

　　白岚低头，握着图录，弯腰坐入车内。

　　画廊这边。

　　温叙踏进画室，屋内空无一人，案上摊着数本藏品图册。他转身走出，恰好遇上林叔。

　　温叙脚步顿住，开口时声音略有些紧绷：“林叔，白岚呢？几次都遇不到他。”

　　林叔手上抱着一叠卷宗，神色平静，如实作答：“同陆先生外出，前去看藏品选品。”

　　温叙指尖微蜷，面上看不出情绪，只稍稍敛了敛眉眼。

　　他没有多追问，淡淡吐出一句：“知道了，那我改日再来寻他。”

　　说完便微微颔首，转身离去，背影看着比来时沉静几分。

　　往后一段时日，白岚、陆屿二人有约便一同出门寻访。常常一趟看罢，便耗到暮色沉降，一日的奔波才算告一段落。

　　事毕，陆屿常会提议就近寻一处私厨餐厅用餐。几番相处下来，他渐渐摸清白岚的饮食喜好，避开辛辣重油，专拣清简适口的菜式。

　　这日的雅间光线柔和，隔断掩去外界喧嚣。陆屿拿着菜单，没有过多问询，随口点下几样菜式，皆是清淡鲜润的口味。

　　菜肴一道道端上桌，白岚扫过桌面，上桌的几样，都是自己偏爱的。

　　席间，陆屿话不多。看见有菜品摆得离白岚太远，便伸手，轻轻将瓷盘往他面前挪了半寸。有带硬壳的海产，壳棘繁复不好下箸，他便持筷，不动声色剔除尖锐的壳边，将处理妥当的部分拨到白岚碟中，全程动作从容自然。

　　陆屿执杯抿了一口清茶，目光落向他，语气带着几分浅淡的戏谑：

　　“四处奔走，不辞劳苦，对徐女士就这般上心？”

　　白岚筷子顿了顿，抬眼看向他，神色平静：

　　“既是应下的事，总要尽心。”

　　陆屿指尖轻轻摩挲杯沿，声调放得轻，带着半分玩笑的意味：

　　“我也替画廊搭过不少气力，倒不见你半句谢意。”

　　白岚闻言唇角漾开一点极浅的笑意，放下筷子，目光对上他：

　　“自然该谢。改日，也为你用心选个物件。”

　　陆屿低低一笑，视线锁着他，语气漫不经心，话里却藏着别的意味：

　　“倒不必这般麻烦。与其费心替我挑选物件，不如得空同我一道去近郊转转。”

　　白岚闻言没有应声，只垂眸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

　　一餐饭将近尾声，两人起身离席，随服务生指引，穿过铺着柔绒地毯的回廊。

　　转过转角，迎面走来一行数人。

　　为首的男人一眼望见陆屿，脸上当即浮起恭敬，脚步加快半分，正要开口。

　　陆屿手腕微抬，指尖向下轻压。

　　那人话音卡在喉间，神色骤然一滞，视线一偏，落在身侧的白岚身上。身形清隽，眉目疏淡，一身清泠的沉静，在灯火之间格外惹眼。

　　他略一怔，随即眉眼舒展，已然会意。

　　他不再看向白岚，只朝陆屿浅浅颔首。

　　“陆总。”

　　“陈总。”陆屿声音平淡。

　　陈总侧身虚引，让出通路，双目微垂，不再多打量分毫。

　　两人错身而过。

　　待脚步声远去，助理凑上前，低声：“那人是……”

　　陈总侧过头，淡淡扫了他一眼。

　　“别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