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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浮潮   众人陆 ...

  •   众人陆续踏入展室,方才四散闲谈的宾客尽数归位。灯光柔和洒落,衬得满墙书画古意盎然。

      沈聿立在正中展区前方,一身剪裁得体的装束,从容抬手,示意周遭渐渐嘈杂的人声安静下来。

      “劳烦各位移步回来。今夜这场雅集,既是相聚闲谈,也备了几件私藏,与诸位一同品鉴。”

      侍者小心翼翼将卷轴一一铺开,陈列在长案之上。

      宾客纷纷围拢,目光落向画作,此起彼伏的品评接踵而至。

      “此幅用笔沉厚,传承脉络清晰,能收入囊中,眼光独到。”

      “墨韵沉稳,保留前人笔法精髓,市面上这类精品越发难寻。”

      “沈少广蓄佳作,藏品底蕴,圈内少有能及。”

      话语听上去句句落在笔墨、传承之上,看似内行,实则皆是稳妥周全的场面称颂,鲜少有人敢于直言缺憾。

      温叙侧过身,低声同白岚说道:“到场大多是冲着沈少情面,免不了一番场面话。”

      白岚微微颔首,视线平稳落在案上藏品,并未轻易开口附和。

      沈聿浅笑着聆听众人议论,面上气度悠然,等一轮赞誉稍稍停歇,才缓缓开口。

      “诸位抬爱。收藏一事,重在相逢知己,不必一味客套。大家大可直言观感,优劣尽可畅谈。”

      话虽如此,在场众人心里有数,依旧无人直言挑出瑕疵,溢美之词络绎不绝。

      沈聿不急不缓,抬手示意侍者挪动画幅,露出压轴的一幅古卷。

      “这一件是我近期寻得,最为看重,大家不妨细看。”

      人群顺势往前聚拢几分,目光齐齐投向画卷。

      有人率先开口:“构图疏密得当,古意绵长,算得上上乘精品。”

      话音未落,一道略显审慎的声音穿插进来。

      “不知白先生怎么看?你眼光独到,想必有不一样的见解。”

      众人视线顺势一转,齐刷刷落到立于人群侧边的白岚身上。

      突如其来的点名,让周遭交谈声短暂一静。

      圈子里关于白岚的说法本就众说纷纭。有人传言他只是徒有外表,不懂门道;也有人传言他眼光毒辣,看人辨物一针见血。此刻众人目光齐齐聚过来,有人想看他展露见识,也有人等着伺机看他失言露怯。

      温叙下意识往白岚身侧靠了半步,默默留意周遭人的动静。

      白岚从容迎下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神色平静,语调平缓无波。

      “笔墨章法规整,气韵厚重,确是难得之物。”

      他点到为止,只客观叙述观感,不加过度吹捧,也没有刻意寻疵。

      沈聿望着他,唇角笑意深浅难辨。

      “仅仅如此?白先生不必有所顾虑。”

      白岚轻轻抬眼,淡淡回应。

      “品鉴本就各有所好,我只说直观感受,不敢妄加评判高低。”

      话音刚落,一旁的孟义铭适时笑着开口,语气热络,恰到好处跟上话头。

      “依我看,白先生怕是碍于情面,不好随意品评沈少的珍藏。”

      周遭响起零星附和的声响,不少人顺势观望。

      孟义铭向前半步,目光落向白岚,口吻看似善意规劝,实则步步紧逼。

      “既然对此幅有所顾虑,不妨聊聊另外几幅。”

      他抬手示意长案旁其余卷轴。

      “白先生身为青檐画廊话事人,业内素来期待你的眼光,不必太过藏拙。”

      裹挟之意暗藏其间。

      “长久缄默,难免有人私下揣测,觉得你并无独到见识。”

      身旁几位宾客也跟着轻声附和。

      沈聿安静立在一侧,噙着浅淡笑意旁观众人造势,不插话、不阻拦,静待白岚回应。

      孟义铭径直侧身指向身侧另一幅立轴,缓步走到画作前方。

      “不妨看一看这一卷。我先抛砖引玉,大家一同探讨。”

      他抬手指向画面,娓娓道来:

      “此作取法宋元一脉,构图开合有度,山石脉络清晰。斧劈皴运用纯熟,远近层次拉开;远山淡墨渲染,近树笔法扎实。气韵沉穆,形制完整,市面上同类精品本就稀少,算得上难得的佳作。”

      肉眼可见的构图、皴法、远近层次、气韵特点,皆被他尽数道尽。

      讲完,他侧头看向白岚,笑意暗藏锋芒:

      “大家想听听白先生更高明的见解。”

      “正是,不妨畅谈一二,大家一同交流。”

      “不必拘谨,我们都想听听你的看法。”

      宾客的附和声接连响起。

      温叙神色微紧,下意识想要开口缓和场面。

      所有人的目光再度汇集,齐齐落在白岚身上。

      白岚顺着众人视线望向那幅卷轴,从容缓步靠近两步,目光细细扫过画面。

      片刻,他缓缓开口,语调平稳从容。

      “此作立意格局开阔,取法古贤,运笔沉稳,皴染层次处理得当,能看得出创作者功底扎实,胸中自有丘壑。”

      一番评价中肯专业,句句落在笔墨章法上,听得众人暗自掂量。

      赞美说完,他话锋平缓一转,不留只懂吹捧的印象,措辞分寸拿捏得极为柔和。

      “只是以我个人浅见,远景铺陈略显饱满,留白偏少。当然,这无关优劣,更多是创作者取舍偏好。有人偏爱满目丰盈,我个人更习惯疏朗空灵的意境,仅仅是审美取向不同罢了。”

      不直指硬伤,转化为审美取舍的差异,既不否定画作,也不得罪藏主。

      话音落地,分寸刚好,不尖锐、不敷衍,挑不出任何毛病。

      孟义铭一时语塞。

      他把表层技法全部铺垫完毕,本想逼白岚亮出更深的观点,万万没想到对方避开技法内卷,转而从意境布局的取舍切入,另辟角度,始终不落入圈套。

      沈聿眼底微光一动。

      白岚的确有真见识,却圆滑至极,进退有度,半点把柄不肯落下。

      人群中安静一瞬。

      白岚收回目光,从容直起身,淡淡补充一句:“说到底书画品鉴,本就千人千感,仅供诸位当作闲谈参考。”

      有人点头认同,也有人依旧暗自揣摩,依旧无法彻底摸清白岚深浅。

      孟义铭短暂休整,很快重新扬起笑容,不肯就此作罢。

      “各有所好,这般见解自有道理。那边还摆了一卷,不妨也一同聊聊。”

      众人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展台另一侧平放着一卷手卷,早已经安置妥当,是另一位宾客带来的藏品。

      “这位友人带来的旧作,作者早年隐居江南,存世遗存不多,相关文字记载十分有限,平日里能够讨论的人本就不多。”

      孟义铭从容走到手卷前方,语气平和,听上去只如同寻常交流。

      “难得今日正好遇上,想听听白先生对此人笔墨格调有什么看法。”

      场内氛围微微一凝。

      热门画作尚有历代评注可供参照,这位隐世画师留存资料匮乏,可供参考的标尺极少。话语说得平和,想要谈出妥当观点,并不轻松。

      温叙心头一沉,悄悄靠近白岚身侧,压低嗓音:“此人资料稀少,谨慎作答。”

      白岚微微颔首,视线落在手卷之上,沉静端详许久。

      他没有急于开口,半晌才缓缓出声:

      “这位画师身处时代夹缝,博取多家笔法之长,却未固守任何一派。不偏爱宏大山水构图,擅长以小幅景致寄托心绪。”

      “笔墨胜在以淡墨托住情绪;局限也源于此,受眼界与生存环境约束,画面很难再拓宽格局。

      至于师承源流,现存文献残缺,单凭单件作品难以妄下定论。后世诸多派系归类,多半是后人附会推断。想要溯源,需要结合同期地方文稿、私人信札相互印证。”

      一番点评有理有据,处处留有缓冲,不轻易落下绝对论断。

      孟义铭紧追不放:“那依白先生所见,他笔墨风貌,更接近受哪一路前人影响?”

      步步跟进,不给白岚模糊回避的余地。

      沈聿抱臂旁观,唇角笑意渐浓,静静等候答复。一旦白岚笃定某一条传承脉络,日后很容易寻到持异议者与之争辩。

      全场目光瞬间凝住,安静等待他的答复。

      温叙指尖微紧,默默替白岚捏了一把汗。

      白岚却依旧站在画前,神色清淡,没有半分被问住的窘迫。

      他目光轻落纸面,缓缓开口,语速平稳、有理有据,无半分敷衍闪躲。

      “此人身处乱世南北流转之际,本就不困于单一师门、单一地域。”

      “从这幅作品能看出,笔墨痕迹兼容数路。”

      他不疾不徐,逐条点来,说得克制客观,不带半分夸耀:

      “其一,线条瘦淡处,有江南晚明文人写生一脉的松弛意趣,不重雕琢,重天然意韵;

      其二,山石简勾少皴,偶见留白克制,贴近闽地山野小幅山水的朴素笔法;

      其三,远景层叠的铺陈方式,又隐约带着北方南迁画师的构图惯性。”

      几句话落,场内不少人微微怔神。

      在场多数人,顶多只知晓江南主流画脉。

      白岚随口点出的闽地支流、南迁画师细碎风貌,已经超出今晚大半宾客的涉猎范围。

      但他说得极淡,没有半分碾压姿态,只是平铺事实。

      “乱世游幕的画师,辗转南北,本就博取众长、自成一格。”

      白岚收尾温和却坚定,彻底封死对方逼问的余地:

      “后世人为方便归类,总想给诸位隐世作者安一个单一师承,其实反倒局限。

      仅凭此卷,能看见多路痕迹交织,无法武断判定独受某一路影响。”

      话音落地。

      展室一瞬寂静。

      孟义铭脸上的笑意缓缓淡去,眼底锋芒微敛。他盯着白岚看了两秒,唇角重新扯出一抹规整的笑,抬手轻轻鼓掌,动作轻缓,听不出真心。

      “有理。是我狭隘了。”

      他语气平和,却指尖微收,侧身转头环视在场众人。

      “源流考据确实难以一言定论。”

      他稍稍抬下巴,示意候在一旁的侍者上前。

      “刚好我今日随身带了两幅同题旧作,圈内友人争论许久,始终没有统一说法。既然今夜高手在场,便拿出来共赏一二。”

      两名侍者应声上前,各持一卷立轴,稳稳铺展在案上。

      两幅画作构图、章法、题款几乎一模一样,并列而置,浑然难辨。

      周遭宾客纷纷侧目,细碎的低语声压得极轻。

      温叙视线在两幅画间快速来回扫动,肩线微微绷紧,神色敛紧。

      沈聿依旧抱臂立在侧方,唇角噙着浅浅笑意,目光落在白岚身上,一动不动。

      孟义铭侧身让出展台中央,目光落回白岚面上,语气客气,却字字落锁:

      “这两幅一真一仿。

      源流审美尚可各持己见,真伪黑白,总该有定论。

      不知白先生能否为我们分辨一二?”

      全场气息,骤然沉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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