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小白兔》斑斓叶

10、暗流 雅集展

　　雅集展室恒温干爽，落地玻璃隔绝了外头的海风与喧嚣。

　　室内灯光明亮柔和，长案与展架依次排开。墙面大多空余，只零星挂着主人预先陈设的藏品。此刻到场者寥寥，只有几名工作人员正在做最后的陈设整理，脚步声轻缓。

　　白岚拎着锦盒走入展室，目光缓慢扫过整片展墙。

　　正中主位留给沈聿的私藏。两侧视野开阔的位置太过惹眼，角落光线不足，通道出入口又人流杂乱。

　　最终他选定一处靠窗侧边展位。采光均衡，不张扬，画幅又不至于被轻易忽略，途经之人自然能够看见，也不必长久置身喧闹之中。

　　他走到预留的空白展位前，抬手打开锦盒。素色画轴静静铺在丝绒衬底上，边角平整，无一丝褶皱。白岚指尖轻抵木轴，稳稳将这幅浅绛山水小立轴取出，抬手挂钩、摆正、微调位置。

　　动作从容规整，每一下分寸都拿捏得极稳。

　　工作人员见他陈设完毕，上前低声询问核验登记信息。

　　白岚简单应声，配合核对完毕。

　　对方躬身退开，展室再次落回安静。

　　他立在画前半步距离，垂眸看了片刻画面，没有久留，侧身退至侧边过道，留出观赏空间。

　　时间缓缓推移。

　　陆续有人走入展室，低语交谈声渐渐叠起。衣料摩擦、轻声品鉴、客气寒暄，细碎声响慢慢填满方才空寂的空间。原本稀疏的展室，不过片刻，便热闹起来。

　　有人驻足赏画，有人游走打量各家藏品，也有人目光隐晦，在墙面一幅幅作品上缓缓扫过，暗自比对掂量。

　　人群涌入之间，一道温和身影缓步走近。

　　隔着几步距离，温叙出声唤道：“白岚。”

　　白岚闻声侧过头。

　　温叙手中握着一只香槟杯，走到近前，唇角噙着浅淡笑意。

　　“方才在入口礼品登记台瞥见你的名字，料想你定然会来展室，便过来碰碰运气。”

　　白岚淡淡应声：“这么巧。”

　　“算不上巧合。”温叙目光微扬，“这场雅集圈内不少人收到邀约，想着你多半也在受邀之列。”

　　白岚没有接话。

　　温叙视线顺势扫向墙面悬挂的立轴，语气带着几分兴致，“你带来参展的就是这幅？让我仔细看看。”

　　温叙往前半步，目光落在这幅山水立轴上，安静打量许久。杯壁凝着极薄的水汽，他指尖轻轻搭住杯脚，站姿松弛，眼神却格外专注。

　　半晌，他轻声开口。

　　“远山沉寂，孤舟自渡。天地辽阔，万物各安其所。”

　　他抬眼，视线轻落白岚脸上，笑意温和无锋。

　　“看似空寂，实则不求外物，自守方寸。”

　　白岚眸色平稳，静静望向墙面画幅。

　　“选它参展，只是偏爱这份辽阔空远。闹市喧嚣，唯有山水能自成一方天地。”

　　温叙低低笑了一声，收回目光，重新落回画卷，语气随意恬淡。

　　“说得极好。远山不语，孤舟无争，这份松弛的气韵，最难描摹。”

　　周遭人声往来，满室宾客闲谈客套，唯有他二人立在画前，对话轻浅。

　　温叙微微倾身，视线扫过画边角细微的墨色纹理，语气漫不经心添了一句。

　　“只是留白太过辽阔，反倒生出一层淡淡的孤冷。”

　　话音落下，侍者托着酒水托盘缓步经过。

　　白岚侧身抬手，取了一杯干白，指尖轻扣杯壁。

　　“我去露台透透气。”

　　“好，我随后找你。”温叙点头，顺势往后退了半步，打算就近看两幅邻侧的藏品。

　　白岚转身，身姿清挺，缓步走出展室，踏入外侧通透的露天回廊。

　　他刚离开不过片刻，展室角落几簇闲散宾客的私语，便毫无顾忌地漫了出来。

　　几人端着酒杯，视线若有若无瞟向方才白岚伫立的位置，压低声音闲谈。

　　“那位就是白岚？”

　　“嗯，圈子里有名的，看着温温柔柔，根本深不可测。”

　　“我早听说了，不少人栽在他手里，悄无声息就吃亏碰壁，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长这幅模样，凭空混进这么高端的局，哪是简单人物？多半是攀上什么人了。”

　　“不然凭什么次次受邀？看着干净，心思深着呢。”

　　话语细碎阴恻，句句夹针带刺，揣度、偏见、恶意揣测缠在一起。

　　温叙原本正低头观画，入耳的字句让他眉心微敛。

　　他转过身，看向那几名闲谈的宾客，语气平静却端正，分寸得体：“当众背后议论他人，不太合适。”

　　几人闻声一愣，抬眼瞥见温叙温润得体的气度，知道也是圈内有身份的人，不敢多言，讪讪收了话头，各自移开视线散开。

　　展室嘈杂依旧，碎语彻底停歇。

　　温叙轻吁一口气，转身快步走出展室，去往露台寻白岚。

　　露天晚风轻拂，掀动衣摆。白岚倚着栏杆，手中酒杯半垂，侧脸浸在柔和的夜色灯光里，安静得好似从未听过任何流言。

　　温叙快步走到他身边，胸腔里还憋着一股郁气，面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愤懑。

　　“白岚，方才展室里几个人在背后胡乱议论你，我已经出声制止他们了。”

　　白岚听见这话，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意漫在眼底，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漠然。

　　“讲我什么？”

　　温叙眉头紧蹙，直言道：“他们说你心思深沉……深不可测。”

　　白岚轻轻晃了晃杯中的酒液，抬眼看向温叙：“还有呢？”

　　温叙一时语塞，有些难以启齿，顿了片刻才支支吾吾往下说。

　　“还……还说你样貌出众，能频繁出入这类场合，是攀上了什么人……总之都是毫无根据的难听揣测。”

　　他目光认真望着白岚，语气恳切。

　　“你根本不是他们口中那种人。”

　　白岚笑意未散，望向远处泛着碎光的海面，晚风撩过他额前细碎的发。

　　他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淡到极致的释然。

　　“不算意外。”

　　杯沿蹭过他微凉的唇瓣，白岚垂眸，看着杯中晃开的透亮酒液。

　　“毁誉由人，心安由己。”

　　他侧过头看温叙，眼神干净温和，没有半点愠怒。

　　“不必动气，不值得。”

　　温叙怔怔看着他，一腔愤愤堵在胸口，忽然无处安放。

　　他想说些什么宽慰的话，一时竟找不到合适词句。

　　远远传来侍者轻声传报的动静，几声隐约的呼唤顺着海风飘过来。

　　“主人准备启鉴藏品，邀各位移步回展室。”

　　温叙闻声转头望向展室方向。

　　“想来是沈少要正式开启藏品品鉴了。”

　　白岚抬眼，目光越过回廊，望向展室入口往来的人影。

　　“该过去了。”

　　两人并肩转身，沿着回廊往回走。

　　陆续有分散在露台、甲板的宾客闻声汇聚，三三两两朝着展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