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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银线 霍云暮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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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无音不知何时离了主位,在她身旁的空席上落座,递过来一盏新茶,温的,比方才桌上那杯凉透的好上许多。
“你脸色不对。”南无音压低声音,“昨夜回去那趟累着了?”
霍云暮接过茶喝了一口,没否认,“金莲枯了。”
南无音面色微变,倒没发急。
她盯着霍云暮的侧脸看了两息,轻声问,“那鱼?”
“活着。”
南无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低声叹了口气,“我就知道那金莲太招眼了,当初是我不该那么大方。”
霍云暮侧头看她一眼,微微弯了一下嘴角,“你这是后悔了?”
“后悔有什么用,枯都枯了。”南无音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里带着点认命的懒散,“那金莲本是佛前养了三千年才凝出花苞的,我费了老大功夫才弄到手,原打算清谈之后拿来炼丹,罢了,回头再找就是。”
她说得轻描淡写,霍云暮却听出那话里藏着的失望。
三千年佛前供养,南无音花了多少心思才弄到手,她虽不知细处,但南无音这人向来懒得费心,能让她起念去寻的,必然是她真的想要的东西。
“那鱼若是死了,我还愧疚些。”南无音又补了一句,话锋转回来,“既然还活着,金莲枯了便枯了。你欠我个人情就是。”
霍云暮举杯碰了一下她的盏沿,没有说话。
南无音明白那便是记下了,也不再提。
窗外暮色四合,海面上最后一抹霞光沉入水底,浮玉台的悬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各境府君陆续起身散去,偏殿里渐渐空了。
霍云暮和南无音坐了一会儿,直到侍者进来收拾桌案,两人才起身往外走。
走到廊下时南无音忽然说:“明日闭会论道,你若不想去,可以不来。”
霍云暮看她。
“你蓬莱没有带弟子来,登台斗法又不会亲自上,枯坐一日也是浪费。”南无音语气随意,“我替你跟星海长老说一声就是了。反正勘验都结束了,你那部分我替你过目过。”
霍云暮想了想,没有推辞,“也好。”
她确实需要一日时间把经脉中耗损的灵力补回来。
白鱼那边虽然暂时压住了,但她渡出的仙力至少要养三五日才能恢复,清谈结束回蓬莱之后还有一摊事等着她。
金莲枯了要处置,白鱼经脉里的灵气还要持续疏导,长老那边也不能一直瞒着。
她想到这里,步子微微顿了一下。
——哪里不对?
南无音察觉了,侧过头来看她,“怎么了?”
“没什么。”霍云暮收回思绪,“你替我跟星海长老说一声,我就不去了。”
南无音点头应下,两人在廊道分岔处各自散了。
霍云暮回到客舍之后没有急着调息。
她坐在窗边,取出今日剥离池水灵气时封好的那只玉瓶,对着灯光细看。
玉瓶中封着一团淡金色的光雾,那是金莲子残余的灵气从池水中析出后凝聚的形态,温温热热地在瓶中浮动。
她盯着那团光雾看了一会儿,将它收好,又合上了眼。
她心里还在想那缕冰寒的气息。
白鱼经脉深处的那个东西被金莲子的灵气催动了三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清晰地浮现出来。
那气息与金莲子截然相反,冰寒、幽深,像极北冰川底下压着什么上古的东西。
霍云暮不确定那是白鱼自身的妖气,还是它从别处带来的,附着在神魂上的什么东西。
可白鱼是自结界外来的。
蓬莱结界六十甲子一开,能穿透结界而不被碾碎神魂的,要么是修为极高的仙妖,要么是身上带着什么特殊的东西。
她今日灵力耗损过度,脑中转了几圈也想不出答案,暂且按下,闭目调息。
一夜无话。
第十日清晨,浮玉台的钟磬声照常响起。
各境府君陆续入席,白玉台上已有人登台论道。
霍云暮没有去。
她独自坐在客舍中调息打坐,将那几日夜奔波的亏空慢慢补回来。
午间侍者送来饭食,她用了之后又阖眼调息。
直到日头偏西,浮玉台那边传来阵阵喝彩声,大概是哪境弟子斗法胜了,赢了一境一年的“花冠”名头。
至今大概只有老一辈知道,师父在时,她年年夺冠,也曾是年轻一辈的翘楚,热切的掌声对她可谓稀松平常。
她也没什么反应,只睁开眼看了看窗外那片被晚霞染红的海面,又闭上。
清谈在这片喧闹中收了尾。
当晚各境府君携弟子陆续离席,浮玉台上的旗帜一面一面撤下来,悬灯一盏一盏熄灭。
南无音作为东道主在入口处一一送别,霍云暮收拾了简单的行装走到入口时,天已经黑透了。
南无音看见她,摆手屏退了身侧的侍者,走过来低声问,“气色好多了。”
“歇了一日。”
“你那鱼……回去打算怎么处置?”
霍云暮沉默了一瞬,“先稳住它经脉里的灵气,再做打算。”
南无音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她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枚拇指大小的白色玉扣,触手温润,上面刻着一道极浅的潮纹,“南海的通行令,日后你若需要什么灵材丹药来调理那条鱼,持此令来南海库房取就是了。金莲的事我不跟你计较,但鱼是你养的你得养好了,别白白糟蹋了那颗莲子的灵气。”
霍云暮接过玉扣握在掌心里,凉凉的,带着南无音袖中熏香浅浅的余味。
她看了南无音一眼,什么也没说,只将玉扣收好,微微颔首。
南无音摆了摆手,“走吧,别磨蹭了,你那鱼在家等你呢。”
霍云暮转身走入夜色中。
海风从身后吹过来,浮玉台的最后一盏悬灯灭了,整座南海沉入深蓝的静寂里。
她走出南海边界时回头望了一眼。
海上月影沉沉,浮玉台只剩一道模糊的轮廓,像沉在水底的一座废殿。
十日清谈就此彻底落下了帷幕,各境府君各归其境。
霍云暮回到蓬莱之后白鱼没有再闹。
山中无岁月,日子像是被揉进了一汪静水里。
她每日晨起去看白鱼,在莲池边坐一刻钟。
白鱼浮在水面等她,脑袋朝着门口,看见她进来便慢慢游过来,把额头搁在她掌心,鱼鳃翕动几下就闭上眼。
霍云暮也不说话,只是托着它。
日光从天井落下来,把池水照得透亮,一人一鱼的影子叠在水底的石头上。
午后白鱼沉回金莲曾经扎根的位置蜷成一团,入夜后又浮到靠门口那一侧,面朝门,像在等人推门进来。
白鹤说它吃仙果比从前慢了,但一粒一粒都吃完,没有剩。
霍云暮每日在莲池边坐完那一刻钟,便回书房翻旧档,她始终觉得南无乐设阵法一事十分奇怪,南无音明知事情蹊跷却为了维护妹妹不肯多说,哪怕自己担上担子也不说实话。
于是霍云暮翻了好几日蓬莱历代府君手札,又传讯去星海境问了那位白发长老关于极北冰原与鲛人族的一些旧事。
星海长老回得慢,但内容详实,连北境战神的驻守方位和结界布防图都附了一份来。
两张纸叠在一起对着光看,纹路大致一致,但深处有细微的差别。
她又从箱底翻出师尊云韶留下的那卷北境手绘图,三张纸并排铺开,封印的纹路末端多了一笔,一道极细的歧出,像一根线从青纹尽头伸出去,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霍云暮盯着那道歧出的线看了很久,觉得十分眼熟,疑心是自己曾学过的哪一道阵法,她把图纸铺在案上细细比对自己看过的阵法古籍。
可蓬莱古籍众多,她从午后看到天黑也没发现什么有用线索,只好找来纸笔,将歧出的线条单独描下来,对着光反反复复地摹,摹了七八遍,线条越描越熟悉,青鹤进来掌灯她都没察觉。
想的太深,夜里便干脆歇在了书房。
第二日,晨光透过窗纸斜斜洒在脸上,她睁眼悄然看见一道碎光洒在弯成一道极淡的弧,弧的末端微微上扬。
她一愣——这光照过线条的样子,不是正和天井透下的光照在那白鱼身上一样么?!
思及至此,她放下图纸去了莲池。
白鱼正浮在水面等她。
霍云暮在池边蹲下来,伸手托住它,白鱼温顺地摊在她掌心里,鱼鳃翕动平缓。
她托了一会儿,忽然将它轻轻翻了过来,这小鱼脊背上那一线青纹便越发清晰。
果然如此。
白鱼本能地挣了一下,尾巴拍出一点水花。
霍云暮的手指没有松,只是停在那里等它安静。
白鱼挣了两下便不动了,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咕”。
霍云暮第一次听见白鱼发出声音。
她低头看着它,手指覆在它腹部,慢慢滑到靠近尾部的地方。
日光从她背后照过来,落在白鱼莹白的肚皮上,有什么东西在鳞片底下闪了一下。
霍云暮的指尖停住了。
白鱼鳞片底下,埋着一根银线,极细极淡,像一根蛛丝从青纹的末端穿出来,日光落在上面时它微微反光,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