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花冠 “金莲枯了 ...
-
霍云暮停下脚步等她开口。
南无乐沉默了一瞬,开口时语气比平日轻了些,“今日席上那些碎言……抱歉。”
霍云暮没料到她来是为这个,微微一怔。
“你不用这样看我。”南无乐别开目光,银铃佩在夜风里细碎地响了一声,“我虽不喜欢你与阿姐走得太近,但这件事上你是被我的设阵议拖累了。”
霍云暮看着她,片刻后淡淡笑了一下,“你倒是比你姐姐干脆,但此事与你无关。”
南无乐闻言,嘴角也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彼此彼此,只是我看霍府君这几日来去匆匆,是蓬莱出了什么变故?”
霍云幕眸光一凝,面上不显,只笑了笑,“乐府君觉得能有什么大事?”
南无乐试探不成被挡回来,也不恼,只点头,“那便好。”
说完便转身走了。
霍云暮站在原地,夜风灌入袖口,带着咸湿的凉意。
还剩两日。
第八日清晨。
霍云暮照例天不亮就起了。
今日的安排是汇总各组的勘验数据,不需要外出,她便起得比平日从容了些,坐在窗边倒了杯茶慢慢喝。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海面上浮着一层淡青色的光,像墨汁滴入水中尚未化开的模样。
她看着那光,心里忽然一动——今日玉简还没响。
往常白鹤都是在卯时前后传讯来,此刻天色已经透亮了,那边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放下茶杯等了一会儿。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袖中玉简终于微微发热,那热度比往日来得猛,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
霍云暮心头一沉,取出来叩响,那边传来白鹤的声音,嗓音发紧:“府君!那鱼……又闹了。这次比上两回都凶,我拿尺子靠近直接被弹飞出去撞在墙上,现在那鱼浑身都在发金光,池水都烧热了,金莲也快要枯了——”
霍云暮猛地站了起来,“我立刻回。”
她甚至来不及留纸条给南无音。
推门出去时恰好碰见南无音从对面廊道过来,见她面色不对,南无音愣了一下,“云暮?”
“蓬莱,急事。”霍云暮脚步不停,话音落时人已在数丈之外。
南无音望着她消失在晨光中的背影,眉头缓缓皱了起来。
她站在原地沉默了一息,转身往南无乐的住处走去。
霍云暮赶到蓬莱时,一推门进屋几乎是被那股扑面而来的炽烈灵气撞了一个趔趄。
整座莲池所在的天井屋子向外涌着滚滚热浪,连门框上悬的竹帘都被烘得卷了边。
她推门进去,热气扑面而来,池水表面浮着一层淡金色的光雾,咕嘟咕嘟冒着细小的气泡,像烧开了的汤。
金莲的花瓣已经彻底萎了,垂在水面上焦枯卷曲,只剩花心一点极微弱的金光还在勉强亮着。
而那尾白鱼——
它不在池底。
它浮在水面上,半死不活的,通体金光大盛,像一尾用纯金铸成的鱼,脊背上那道青纹已经完全被金线覆盖,密密麻麻的纹路从鱼头蔓延到鱼尾,每一片鳞片下都有金色的灵气在疯狂涌动。
它的鱼鳃翕动得极快,整个身子都在发抖,水面被它体内溢出的灵气激得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波纹。
白鹤缩在墙角,发髻散了,嘴角有一道细细的血痕,玉尺掉在地上。
大概是正好来给白鱼测量灵力的时候被突然爆发出来的灵威震伤了。
“府君!”白鹤看见她,“我拦不住它——”
霍云暮大步走到池边,那白鱼才动了动,慢吞吞看过去,一感知到她靠近,就拼命想往她这边游,可浑身抖得厉害,连控制方向都做不到了。
它挣扎着翻了个身,漆黑的鱼眼对上霍云暮的视线,竟森冷无比。
霍云暮二话不说褪了外袍踏进池中。
池水原本温暖,如今却因为过量灵力注入变得滚烫,可她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趟水走到白鱼身边俯身将它托起来。
入手时那温度烫得她指尖一颤,但她没松手,一手托鱼一手覆上去,将仙力猛地灌入白鱼经脉。
这一次反噬来得比上两回都凶。
这几日勘探设阵霍云暮灵力却已经消耗巨大。
她的灵力刚一触及鱼身,便有一股巨力猛地弹回来,震得她整条手臂发麻,脚下的池水都被那股冲击力推开了一圈。
霍云暮咬紧牙关稳住身形,掌中加了几分力道,强行将仙力渗透进去,那股狂暴的金色灵气在她仙力的包裹下挣扎、冲撞,像一头彻底失了控的野兽。
霍云暮额角渗出汗来,仙力一层一层铺上去,将那团暴走的灵气死死裹住。
她感觉得到白鱼体内的经脉已经被撑出了裂痕,细密的金色裂纹从鳞片间隙透出来,像即将碎裂的瓷器。
“撑住。”她低声说,不知道是说给白鱼还是说给自己。
白鱼听见她的声音,抖动的幅度竟然缓了一瞬。
它侧过脑袋,额间那点金色纹路微弱地亮了一下,然后整条鱼往她掌心里拱了拱,像从前每一次那样,把全部信任都交了出去。
霍云暮没有再说话。
她盘腿坐在滚烫的池水中,一手托鱼一手渡力,将自身仙力源源不断地送进白鱼经脉,一丝一缕地修复那些被撑裂的缝隙,将那团暴走的金色灵气重新压回经脉深处。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池水的温度慢慢降了下来,白鱼体表的金光也逐渐暗淡,从刺目的灿金褪成温吞的淡金色,又褪成莹莹的一层薄光。
等白鱼终于安稳下来时,霍云暮几乎脱了力,她低头看着掌心里蜷缩的小东西。
白鱼浑身还在微微发抖,但呼吸已经平稳了,鱼鳃一下一下缓缓翕动,额间那道金色纹路暗淡了下去,像一盏被吹灭的灯。
霍云暮撑着池边站起来,可灵力损耗过度,脚下有些发软,竟险些跪回去,幸好白鹤扑过来扶住她。
霍云暮摆了摆手,将白鱼轻轻放回池中。
池水已经不烫了,温温凉凉的,白鱼入水后漂了一会儿才慢慢缓过劲来,甩了甩尾巴游到岸边,拿湿漉漉的脑袋碰了碰霍云暮搁在池沿的手指。
霍云暮低头看着它,觉得它也算吃了苦,所以这次没有弹它,她蹲下来,指尖轻轻蹭过白鱼的额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这条鱼……”可太麻烦了。
她话没说完,白鱼就把脑袋搁在她掌心里,安安静静地闭上了眼。
白鹤在身后小声说,“完了,府君,金莲枯了。”
只怕要赔许多东西给南海了,白鹤比霍云暮先感觉到肉疼。
霍云暮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金莲的花瓣已经完全卷曲焦枯,花心那点金光彻底灭了,整株花恹恹地垂在水面上,像一株被抽干了生机的凡草,旁边逸散的金色灵力像飘散的金粉一点点弥漫整个池子。
“……知道了。”她收回目光,声音很淡,“枯便枯了。”
霍云暮在池边坐了很久,等气息彻底平复才站起来。
白鹤递来干帕子,她接过来擦干手上的水渍,又将外袍重新披上。
走出莲池时天光已经大亮了,日光从天井倾泻而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还残留着白鱼额间那点金纹的余温,掌心有一点痒,可能是烫的。
方才渡仙力的时候,她又一次触碰到了那缕与金莲子无关的、极幽微的气息,它在白鱼经脉深处蛰伏着,金莲子的灵气每一次暴动,都会将它往上催发一寸。
那气息冰寒刺骨,与金莲子的炽热截然相反。
到底会是什么?
霍云暮站在原地,眉心缓缓皱了起来。
清谈第九日,霍云暮又一次缺席了。
她本该在卯时前赶到浮玉台参加最后一天的汇总评议,可莲池的事拖到了天光大亮。
但白鱼第三次灵力暴动之后,金莲彻底枯死,池水中残余的金莲子灵气还在缓慢向外逸散,若不处理干净,莲池周边的灵植都会被灼伤根基。
霍云暮又花了一个多时辰将那层灵气从池水中剥离、封入玉瓶,又给白鱼经脉中渡了一缕稳固的仙力,确认它短期内不会再发作,才换了身干净衣裳往南海赶。
她到浮玉台时已近午时。
偏殿里各境府君正三三两两坐着翻阅汇总册子,见她推门进来,几道目光落过来,又各自收了回去。
霍云暮面色如常地走到蓬莱席位上坐下,翻看面前早已备好的勘验册。
旁边北幽府君凑过来低声问,“霍府君面色不大好,可是蓬莱结界有什么变故?”
“小事,已处置妥当。”霍云暮头也不抬地翻了一页。
北幽府君识趣地收了话头。
南无音坐在主位上遥遥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只微微蹙了一下眉。
她昨日见霍云暮天不亮便赶回蓬莱、至今未归,心里大致有数,此刻见人回来了便不再多问,只继续主持汇总。
倒是南无乐坐在下方席位上,目光在霍云暮苍白的嘴唇上停了一瞬,随即便移开了,垂眼喝茶时唇角却极轻地动了一下。
清谈第九日的主要内容是汇总各组的勘验数据。
各境分组的勘验册子摞起来足有一尺多高,星海长老带着几位弟子逐一核验、比对、标注重点,偶尔就某处裂隙的修补方案征询相关境主的意见。
霍云暮中途被问到蓬莱西南边界一处陈年裂隙的处置办法,她淡淡答了几句,条理清晰,南无音在旁边补了两句,旁人便再不质疑。
事情虽多,但连日勘验奔波加上昨夜灵力耗损,霍云暮坐在席位上听着那些冗长的汇报,指尖搭着茶盏,神色却如常。
霍云暮对外向来毫无破绽,哪怕是当年云韶府君一声不吭消失,她也只是全盘接了师尊的担子,将蓬莱打理得井井有条。
久而久之,众人边都觉得她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无所畏惧。
是以竟也没有人察觉此刻她端着茶盏时那一点极细微的颤抖。
到了傍晚,汇总终于告一段落。
星海长老合上最后一卷册子,朝南无音淡淡点了下头。
南无音一笑,朝满座环视一圈,温声道,“此番清谈各境勘验均已汇毕,重点裂隙三十二处,已当场修补者十九处,余者均纳入后续修缮计议。三十六境结界近十年整体无恙,唯西南七境衰减较快,望相关各境此后勤加巡查。”
她顿了顿,又道,“清谈第九日议程至此结束。明日闭会论道,各境可登台说法,抑或遣弟子斗法争胜。诸位府君若有意,可先报上名来。”
台下轻声议论起来。
按照每年惯例,最后几日就是“花冠”之争了,且看各境年轻一辈的弟子谁最出色,脱颖而出的不仅给自家争光,更能在各境扬名。
霍云暮阖着眼靠在椅背上,对那“闭会论道”毫无兴趣。
她蓬莱弟子稀疏,青白双鹤从不参与这些事,和其他境的弟子没什么好比的,自己更不可能登台与小辈斗法,明日多半又是枯坐一日。
可师尊在时……她也曾为了博那人开心争过的。
可那有什么用?
那人还是消失的无影无踪,叫她找不到一点儿蛛丝马迹。
她正想着,余光瞥见一个人影从侧边挪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