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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化形 “府君的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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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身上带了那根针,”霍云暮的声音很轻,“是极北封印上掉下来的一块,有人把它种进你身体里,把你当作信使,或者——”她顿了一下,“一把钥匙。”
看来这鱼进入蓬莱并非巧合,那日蓬莱结界波动定是有人算好了。
只是若她不去捡回来这条小鱼,又会落到谁手上呢?
白鱼安静地待在她掌心里,什么也不知道。
霍云暮把白鱼轻轻放回池中,她站在池边没有立刻走,低头看着水面,白鱼重新浮上来仰着脑袋看她。
她伸手碰了碰它的额头,转身往书房走。
走到回廊拐角时青鹤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捧着一只小木匣,恭敬地禀告,“府君,南海送来的。”
霍云暮接过木匣打开,只见里面垫着深蓝的绒布,布上躺着一枚浅金色的令牌。
她拿起来翻了两遍,只见正面刻着“荒墟”二字,背面是一道潮纹,与南无音给她的南海通行令上的纹路一模一样,只是方向是反的。
“乐府君让人带来的,没有附信。”青鹤说,“来人只留了一句话:‘府君想查什么,用这个便是。’”
霍云暮握着令牌站在廊下。
是了,白鱼落到她手里没多久,南无音便来了蓬莱,南无乐紧随其后。
金莲本有月余才会开花,却被人力催熟,而白鱼吞莲子后灵力暴动,她不得不耗损仙力奔波与两境之间。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每一步都踩在节骨眼上,像是有人算好了她会怎么走、会什么时候赶回蓬莱、会耗损多少灵力。
正巧这时候南无乐提出要立荒墟大阵,她忙于奔波自然无暇顾及勘测各地封印时其他境主那边的详情,而荒墟大阵的选址与北境结界边界之间,有一条极细的灵力通道,若阵眼偏移一寸,阵法汇聚的灵力便会沿着那条通道直抵结界壁面。
南无音在清谈时说的话也响起来,“她今天早上来我跟前请示的时候,说的是拟了道加固南海结界的新阵法,请我过目。我哪知道她上了台就换成了这个。”
可若这白鱼是南无乐送进来的,她想动极北冰原的封印进去做什么?要找战神报仇?
真不知道南无乐哪来的自信,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又有没有叫南无音知道?还是说她觉得,南无音会帮她?
可若南无音知道了,南海境又怎么办?只怕她们一境都不够战神一刀劈的。
想当年北境鲛人暗部密谋破九幽结界而出,还没来得及动手,战神就奉天道密旨将北境搅了个干净,据说那几日北境落下的雪都是红的,从此战神一人镇守北境冰原,终身不出。
按照商议的进度,荒墟大阵本该由蓬莱监督修建,可令牌金面冰凉,沉甸甸地压在掌心里,显然南无乐的意思是,无论如何,这阵法都立定了。
她低头看着反面的潮纹,那纹路的方向和南无乐这个人一样,什么都要反着来。
她把令牌收进袖中,对青鹤说,“知道了。”
青鹤退下了。
霍云暮站在廊下没有立刻走,夜风穿过竹帘,把她袖口的衣料吹得轻轻晃动,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收令牌的手,指腹上还残留着白鱼腹部那道银线的触感。
她收回目光,往书房走去,案上那三张图纸还摊着。
霍云暮坐下来,从袖中取出荒墟令牌放在旁边,又将白鱼腹部那道银线的描图铺开,指尖沿着那道弧线比了一下,果然走向完全一致,分毫不差。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书案上那盏灯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又长又静。
她伸手将四样东西慢慢收拢,坐了许久没有动,灯芯爆了一下,火光跳了跳,有些晃眼睛,她便把灯吹了,然后起来往外走。
廊道尽头那扇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天井漏下来的月光。
霍云暮在门口站住,看着池水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白光,白鱼浮在水面,脑袋朝门,已经睡着了。
月光落进天井,把它的影子投在池底,像一截极淡的青玉,它蜷着的姿势和从前一样,尾巴尖微微收拢,呼吸平缓,鱼鳃一开一合,天井里那几株红莲的叶子被夜风吹得轻轻晃了晃,水面漾开一圈极细的涟漪,从白鱼的身下缓缓荡出去,碰到池壁又折回来。
霍云暮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夜风把她垂落的一缕发丝吹起来,她抬手将它别到耳后。
她看着那尾白鱼,过了很久,说了一句:“不管你是怎么进来的,到了我这,就是我的鱼。”
池水安安静静的。
白鱼没有醒,但尾巴尖在睡梦中轻轻蜷了一下。
月光落在它脊背那道青纹上,把纹路照得微微发亮,像有人在天井里放了一盏极远极淡的灯。
那一日之后,霍云暮没有再推过莲池的门。
白鹤和青鹤都觉得奇怪。
府君对这白鱼的兴致显然不低,从前每日晨起必定去莲池边坐一刻钟,雷打不动,可忽然就不去了。
第二天没去,第三天也没去。
白鹤每日照常换水,投喂仙果,可池边始终空着一张凳子,少了一道月白色的影子。
这天白鹤给白鱼喂完果子,看着池子里显然有些蔫吧的白鱼,跟青鹤小声嘀咕,“府君是不是生那鱼的气了?”
青鹤想了想,“府君什么时候生过气?”
“那怎么不来了?”白鹤也想不明白。
“府君的事,你问我我问谁。”青鹤摊摊手。
白鹤便不问了,可她每日换水的时候总看见那尾白鱼浮在水面,脑袋朝着门口的方向,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人,仙果放在池沿上,它看都不看。
白鹤只好蹲下来把仙果往水里推了推,白鱼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看着门口,那眼神看得白鹤心里发酸,放轻了声音说,“府君忙完了就会来的。”
白鱼没有动,尾巴尖轻轻摆了一下,像是听见了。
第三日夜里落了雪,霍云暮急匆匆出去了一趟。
三日后她才回来,刚踏入回廊便觉出异样——莲池畔多了道气息。
灵剑出鞘的刹那,廊柱后传来一声惊叫。
“府君饶命!”
是个穿着素白纱衣的少女,约莫凡人十六七岁的模样,湿漉漉的黑发间还沾着片莲叶。
最奇的是她眉心一点金芒,与那日落入池中的金莲子如出一辙。
“你……”霍云暮剑尖微颤,忽然明白了什么,“你是吞了金莲子的……你修成了?”
少女扑通跪下,“我不是故意的!那金珠子自己漂到我嘴边,闻着香,我就……”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成了呜咽,“府君别杀我,我这就变回去……”
话音未落,白衣少女已化作一尾白鱼落入池中,溅起的水花打湿了霍云暮的衣摆。
霍云暮盯着重归平静的水面,思绪翻涌,她忽然俯身搅动池水,“出来。”
白鱼怯怯地浮出水面,变作人形,这次她学乖了,半躲在池子里不敢抬头,只露出一段雪白的后颈,像极了初春的新笋。
见她不肯出来,霍云暮刚回来一身风尘也懒得强求,兀自回房换衣物去了。
翌日,天还没亮透,青鹤在廊下扫雪的时候看见莲池那扇门开了。
起初她还以为风把门吹开了,多看了一眼,却看见一道月白色的身影站在门口,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镶了一道淡金色的边。
这才知道府君回来了,可一回来就去莲池了?
青鹤放下扫帚,站在原地没有跟过去,远远看着霍云暮推开那扇半掩的门。
门轴发出极轻的吱呀声,在安静的雪天里格外清晰,然后青鹤看见霍云暮站在门口没有动,她停了很久,久到青鹤以为她不会进去了,然后她迈过了门槛,身影消失在门内。
莲池的天井里落满了雪,池水清透,红莲的枯茎从雪底下探出来,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正被晨光慢慢烘散,金莲曾经扎根的位置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霍云暮的目光扫过整座莲池,水面安静,没有鱼,她往前走了两步,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落在池水上,又长又静,最终她停在了池边,看着那片空空的水面。
然后她低下头,看见了青石板上那道湿漉漉的水痕,水痕很淡,被夜里的雪盖了一层又被体温融化了,留下一道隐隐约约的湿印,从水面一路延伸到池边的青石板上,水痕的尽头,缩着一个人。
身形很小,浑身湿透,蜷在青石板上,抱着膝盖,她的头发贴在脸侧,衣裳空荡荡地垂着,衣摆拖在石面上,洇湿了一小片。
日光从天井照进来,落在那人耳后,一道细细的青纹从耳根沿着颈侧蔓延下去,深浅分明,像一笔画在白玉上的墨痕。
她低着头,脊背轻轻地、一下一下地起伏,像是还在睡。
霍云暮站在她面前,影子落在那蜷缩的身影上。
她蹲下身来,外袍的衣摆落在雪地上,带起一点细微的声响。
那人动了一下,慢慢抬起头来,她脸上冻得发白,眼睫上挂着水珠,眼睛湿漉漉的,像刚从水底捞起来的两粒墨色的石子,额间一枚极淡的金色莲花印,在晨光里隐约亮了一下。
她看见霍云暮蹲在面前,自己的影子被她的影子罩住了。
然后她动了动嘴唇,发出一个极轻极轻的音,“……府君。”
霍云暮看了她很久,久到雪地上她们的影子从短变长,她伸手替她把贴在脸上的湿发拨开,指尖碰到那人的额头时,冰凉的。
那人轻轻眨了一下眼。
霍云暮说,“你出来了。”
那人点了点头,太用力了,湿漉漉的头发甩起来,水珠溅了霍云暮一脸。
霍云暮没有躲,只是闭了一下眼。
那人见她没有生气,胆子大了些,伸出两只手攥住了她的袖口,霍云暮侧目,只见她指节冻得通红,指尖发白,一碰到她袖口的布料就再也不肯松了。
“府君……我会走路吗?”少女的声音又涩又哑,像是喉咙里堵着什么,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挤出来。
霍云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口上那两只湿漉漉的手,没有抽手,“先站起来试试。”
那人这才松开她袖口,撑着青石地面想站起来,可手一滑,整个人往前一扑。
霍云暮伸手捞住她的胳膊,她的重量便挂在了霍云暮手上。
少女的脸腾地红了,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不会。”
霍云暮扶着她站稳,让她一只手扶着廊柱,“慢慢来,才修成人形,腿脚不听使唤是常事,扶着我,再试一步。”
少女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攥住霍云暮的袖口,把全身重量压在她那只手上,试探着迈了一步,歪歪扭扭的,鞋底在青石板上蹭出一点声响,但她踩住了。
见此,她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期待地看向霍云暮。
“再走两步。”霍云暮点点头,算是肯定。
她便攥着霍云暮的袖口一步一步往前挪,从池边到门口不过十步,走了一盏茶的工夫。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脚丫,又看了看身上那件过大的寝衣,忽然小声说,“府君……我修成人形了,您还会把我留在池子里吗?”
晨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那人湿漉漉的发顶上,她眼睛一眨不眨,像在等一句答案。
霍云暮没有回答,只说,“先换衣裳。”
青鹤收到霍云暮的话,端着热水和姜汤进来时,少女已经换好了干衣裳,缩在暖阁的榻上裹着被子。
看见青鹤进来,她往后缩了一下,又探出头来小声说,“谢谢。”
她的声音很干净,只是大约初修成人,说话还不利落,一个字一个字地蹦,有些可怜可爱。
青鹤本比白鹤要小,此时总算遇见了一个比她还小的丫头,“不用谢,你便是那条小鱼儿么?叫什么?”
少女摇摇头,“还没有……名字。”
青鹤诧异看了霍云暮一眼,按蓬莱的规矩,府君没赐名的意思是……不留她?
霍云暮站在窗边背对着她们,日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她半边侧脸镀了一层淡金色,看不清神情。
青鹤把姜汤放在榻边,轻声说,“先喝了暖暖身子。”
少女捧着碗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又舍不得放下,隔着一碗热腾腾的汤气悄悄看了霍云暮一眼,等喝完一整碗,再看过去时,却发现窗边已经没人了。
青鹤见少女脸上显而易见的失落,笑着说,“找府君吗?”
少女点点头,脸上满是期待,“想……想看见府君。”
她说话还不熟练,咬字很脆,尤其府君两个字咬的很重。
霍云暮本是去书房取一样东西,很快便回来,刚进暖阁,正听见这句话,她脚步一顿,随后走到少女面前,“为什么想见我?”
新生的雏鸟想见主人哪来的原因,或许就连少女自己都不知道原因,她只是涨红了脸,低头声如蚊蝇,“就是……想。”
一支通体莹白的玉簪出现在她眼前。
她一愣,顺着簪子看去,只见一双骨节分明肤若白瓷的手正握着发簪尖端。
簪身细长,玉质温润,还隐隐透着一层薄薄的光,看起来便不是凡品。
少女不敢接,抬头愣愣看着霍云暮。
“这是千年寒玉簪,”霍云暮说,“能压制你身上残余的妖气,助你清修,轻易不得取下。”
少女这才小心翼翼地伸手接过,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见霍云暮下一句话,僵在了原地。
“蓬莱仙岛规矩森严,不容有妖邪,明日我便送你出结界,你便去九州好好修炼吧,待渡过天劫——”
“不要!”少女一把掀开被子,下了床却站不稳,半跪在地上,“府君不要赶我走!”
她这样子很有些可怜,倒显得霍云暮是什么欺男霸女的恶人。
霍云暮皱了皱眉,“你是妖,若在蓬莱被发现,会被处以极刑,神魂俱灭。”
少女倔强抬头,眼眶蓄满了泪,话却说利索了,“我不怕!我要留下来!只要能留在府君身边,我宁可神魂俱灭!”
说完这句话,她见霍云暮面色依旧未变,干脆心一横跳进天泉,变回了白鱼,缩在池子一侧,大又赖在此地不走的意思。
“我若知道修成人形,府君便不要我了,宁可生作一尾白鱼、一株莲花、一片树叶,落在府君洞府,也好长长久久。”
日光从窗格子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面上,把尘埃照成细碎的金粉。
霍云暮垂眸看着她,目光有些飘忽,不知想到了什么,很久才开了口,声音不重不轻,“蓬莱不收无名姓之人,无因果之人。你若真想留下,拜我为师,我赐你名姓,录入蓬莱弟子册。自那之后你便有了来历、有了归处。你可愿意?”
白鱼没有丝毫犹豫,一跃而出化成人形,而后笨拙地跪下来,膝盖磕在青石地面上发出闷响,但她腰背挺得笔直,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头,磕得额头的金色莲花印泛了红。
她抬起眼,一双漆黑的眸子亮得像蓄着整个天井漏下来的晨光,“我愿意!请府君赐名。”
霍云暮沉默了一息,“你随潮汐而来,彼时海雾苍茫,辨不清来路,也望不见归途,便叫江雾吧,潮生雾起,你自水上来,这便当作你的因缘。”
少女将这名字含在舌尖轻轻念了一遍,把两个字拆开了又合上,像在尝一枚果子的味道。
然后她抬起头来,认认真真地又磕了一个头,“江雾拜见师尊。”
霍云暮没有立刻叫她起来,只垂眼看着跪在面前的江雾,日光从她肩头落下去,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青石地面上,恍惚叫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天光清亮的午后,另一个人蹲在人间一株老槐树下,伸手擦掉一个小女孩脸上的泥,说“那我给你一个名字”。
回过神,霍云暮蹲下身,抬手拢起江雾散落的长发,三两下绾了一个松松的髻,将那支寒玉簪稳稳地插了进去,“起来吧。”
江雾站起来,摸了摸发间的簪子,触手温润,带着霍云暮余留的体温。
她仰着脸望着霍云暮,嘴角翘起来,眼底亮亮的。
霍云暮被她看得不自在,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槛时她侧过头来,日光落在她半边脸上,“江雾。”
“在。”江雾立刻应了。
霍云暮看着她,过了片刻才说出那句曾经也有人对她说过的话,“你以后就是有家的人了。”
江雾站在那里,晨光落了她满身,她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重重地点了点头。